赵政谕令传到工署, 赵高也觉察到了多日超负荷运转,着实有些使人吃不消。她排出一份时间表,在屋中立起计时的漏刻。另将年纪大些的几位工师时间缩短, 不致使人疲累。
她歇了一日,第二日精神饱满。到夜里时, 不由自主在案几前又是蹲到鸡鸣时分。看到左伯渊进来, 她还以为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 大半夜不睡怎么也要来加班?
左伯渊放下烛台,将肘间搭的深衣搁在书架, “工师们可知你言而无信?”
难得听他打趣, 赵高打量着混乱的案几, 颓然道:“炮管厚度不得其法,我睡不着。”
她发誓,《天工开物》只负责写了个大概轮廓,什么精准度一个没给。说不好真用上这火器,赵政六国都一举拿下了。她开始有些魔怔, 不达目的不罢休,非得把这事给理透,理顺, 才能真正放下心。
左伯渊坐在她身侧, 把那散乱的运算图纸一一整齐码好,“既然无法入眠, 那便算出结果再睡。”
赵高递给他一沓白纸,奉上笔墨。
上哪找这么合拍的搭档?
她连脸上都不受控制的荡漾起笑意,下笔如有神助,思维也被打开。先前一直将目光只放在炮管宽度上,现在换种角度, 改厚度不行,但能灵活改制弹药啊!
一排排数据被再次算出,左伯渊在旁帮忙誊抄。不论这次行不行,能走出死胡同便已很开心。赵高拢好废旧的草稿,对他道:“我还可用一方法。”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此时像个想在偶像面前嘚瑟下的粉丝,最好能让偶像摸摸头,鼓励夸赞。可惜隔壁这位偶像克己守礼,没能接受到她叫嚣的显摆之态。
鸡鸣一过,她已困到眼皮沉重,如压千斤玄铁。含糊着说了句过会再算,她便双臂一叠,头枕过去,瞬间入睡。
大脑几乎停止思考,迷迷糊糊做了个梦。她穿梭在一片苍茫大地上,一望无际的薄雾找不到任参照物。这样缥缈的地方,左右都看不到出路,她便站在原地。
忽然头顶一暖,有艳阳破云而出。一片云絮徐徐降落,贴在她额前。
周身摇荡的暖风,柔和安详。赵高使劲把脸往里挤了挤,无声笑起来。
......
离工署十里外,靠着荒林停了辆马车。马车车盖、车轓上聚集的露珠凝聚成水,顺着凹槽直直滴落。
马车旁的是个面容普通的男子,一脸死寂。日出方至,他隐隐望到从工署方向走来的人,木然对车内人道:“大王,人来了。”
来人年纪稚嫩,穿着工师的衣裳,行动却异常敏捷。一到马车前,便道:“拜见大王。”
男子替他打开车帘,来人迅速钻进去。
赵政静坐一夜,先时还有些躁动,有些疑虑,这会反而平静下来。
“将你所见所闻,一字不落,一举一动悉数告知寡人。”
来人拱手道:“喏。”
“先生鸡鸣时不曾入睡,公子执灯进屋后,并未将大王口谕带给先生,反是与先生一起,忙碌到平旦......”
来人复述两人间的谈话,未曾多加任何语气情感,一切照实平铺直述。讲到后来,来人顿时如卡了舌头,说话越发轻缓。
“.......公子见先生趴睡于案几,为先生盖了深衣。收拾好稿纸后,接着,小人看见公子便在先生一旁案几坐下,熄灭了烛火。里间再无异动,直至日出,公子独自出门,三刻后,先生随即也出了屋子。”
赵政一言不发,许久,方恢复神识,“你先过去。”
“喏。”
枯坐一夜,不知到底在等什么。赵政抬起下巴,对这最后一次莫名其妙的举止轻蔑笑过。
这才是真正的解忧之法!他喉头收紧,干涩得厉害。
赵高,寡人成全你便是!
鄢城水利工事的公文由邮人一层层传递入咸阳宫,飞到赵政书案上,待他查阅。那本公文放了几日,也不见他有拆开的迹象。
尉仲现在是不敢胡乱发言了,上次教训惨烈,明白了一个道理,不仅对别人得管好自己的嘴,对大王更是。
他干看着公文放了又放,直到小先生兴冲冲地抱了本公文进宫,要面见大王。
小先生琢磨出了将军炮的改制法,并且大获成功。满是喜悦与大王商议,何时可开始鸣炮实验。
大王一束扎人的目光直直射来,尉仲脖子一缩,忙拱手退到殿外。
赵高熟练为他说了改制前后的各项区别,并且详细说明了优劣二处。左伯渊认为鸣炮事重,若是随意鸣炮,没个由头,易造成恐慌。
她仔细考虑,确实,除了正月那场烟花,咸阳的热闹都沉在下方。倘使轰响震天动地,稍有个什么言论,人心便会带跑偏。
“大王认为再来一次焰火如何?”夜晚两方一起响,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上次有了经验,黔首必然会自己将响动往神明身上靠拢。
她问完看向赵政,进殿后,除了间隙有他一句单字回应。这会他坐在上首,不见有任何反应。
“此事可行,”狗东西一开始就在骗他,什么仅为他才会奢靡的焰火?赵政笔下未停,笔杆点了点鄢城公文,“治蝗的公文送来了,你看看。”
赵高上前翻开,这公文是太守发来的捷报,水利竣工,淇水回升。不仅鄢城农田灌溉得已改善,城中旱井也涌出水来。
赵政所记得的,在这几月发生的虫蝗之难,堪堪避过。
“淇水一通,日后会开水路,”赵政道,“鄢城之困不消多时,便可解围。”
他接着批复笔下的公文,“说,你如今已有四个件事可求,我应你,任何皆可。”
包括,人。
赵高阖上公文,拱手道:“焰火之约时,我想请大王日后可容秦墨一条生路。”
不自量力。赵政嗤笑,“你难道不知,事物更替,本就有消有长。寡人从不曾刻意剔除墨家,此间不过是墨家后继无人,自然消亡。何以需寡人‘容其一条生路’?”
赵政:听听这狗东西说出的话,连事由都未弄清,便一盆脏水往他身上泼。
赵高微怔,“可是,左伯渊。”
“左伯渊?”赵政怒极反笑,“你也尽知前事,难道就不曾好好回忆,左伯渊上一世究竟如何?”
她怎么会知道左伯渊的未来?赵高想。说她玛丽苏也好,圣母也罢,给墨门求情本就是在赌,不想看秦墨消失,弟子泯然众人,更不希望后世关于墨家只剩下些只言片语。
秦墨衰微,为不可挽回的颓势。这不过是蚍蜉撼大树,借机一搏。能不能做到,做到多少,她已经不管了。
赵政看她该明白的事一个劲儿的糊涂,立即想剖开她的心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才由此让人一而再再而三,陷入误会。
前后种种,真是奇耻大辱!
他起身,绕过书案,“墨家信,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寡人也可,但必是皆为寡人之国土臣民后。便是寡人有意与墨家,七国散列之势也不会长久。到时,你认为,秦国该如何处之?”
他现在重读史书,再看自身,已明白散珠成串不过早晚。一如周朝大势,而后分裂。
“至于,左伯渊,”赵政一身傲然,“寡人上一世只知其在皇陵未成时,便销声匿迹。那时墨家弟子自顾不暇,无人知他下落。”
赵政所说,她无法不信,也无法尽信。若是左伯渊自愿隐藏于市,多得是法子。可他并不是逃避懦弱之人,怎会在秦墨最需要他的时候,舍下众人?
赵政说到此处,转过身盯着她的脸,那笑意始终不曾达到眼底,“如今你既然有意于他,寡人便成人之美。”
赵高后脑勺要被这话震得劈裂,“大王在说些什么?”
她居然不曾否认?
“寡人说得还不清楚?”赵政颔首,“也罢,你一贯欲拒还迎,口不由心,自然要推三阻四一番。”
赵高没有被戳中心事后的羞意,却被赵政这番鄙夷施舍的语气气恼到了。她登时说话也重上不少,“多谢大王厚爱,只是臣之□□,自有抉择。大王日理万机,何必为臣这等小事,费些心力,臣受之有愧!”
小事?赵政一腔涩意无处宣泄,小事还陆陆续续搅了他这许多年?
“赵侍郎为我大秦功臣,自然受得起,”他出言反击相向,“寡人知赵侍郎痴恋已久,此等好事,为何要拒,难道不是遂了你的心愿?”
赵高想一巴掌拍死他,赵政这股邪火真是不知所谓,和那时拆她马甲时如出一辙。
她抿着嘴并不回话,担心一个不小心得罪这人,以后绝对会被穿小鞋。
“怎么,赵侍郎承认了?”他冷然问。
赵高平复心情,缓缓道:“臣确实心仪公子,只是公子心中另有其人,臣并不打算以此困扰公子。臣只愿心仪之人此生可得偿所愿,顺遂长久。大王既是要奖赏于臣,那臣恳请大王勿要再旧事重提。”
赵政也不知为何突然便要冲她冷言冷语起来,分明先前只是涩,气闷,几分不甘。这会她左一句左伯渊,右一句心仪之人,句句维护不舍。反倒对自己防备决然,一点也不在乎他会否不适的态度。
零零种种汇在一起,仿佛那木桶里的□□,遇到火星,触之便喷然爆炸。
他背过身,道:“寡人明白了,赵侍郎无事便退下。”
赵高冲他背影举起拳手,暗暗挥了挥,气死了,这人重生了还这么容易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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