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鸡引到前门的竹林里散养。”
“宋家门前的那片竹子?”
何氏点头,“小宋该不会不乐意。”
杜明昭默不作声,在何氏跟前她可不愿多提宋杞和。
有什么事情,何氏自己去找他就好。
匆匆吃了两张饼,大概半饱,杜明昭便收拾着要去老槐树坐诊。
何氏担心她路上饿着,还又塞了两块杜黎昨日买回家的绿豆糕,“垫垫肚子,你午时才能回来,还那样久呢。”
杜明昭笑着接了,揣进怀里。
村里那颗老槐树种了不知多久,杜明昭也是道听途说有个五十年往上。
何氏帮着抬了两把木凳,两人来到槐树下时已有一家将闲置的木桌放在那儿了,零零散散候着几位婶子。
多的椅子给排队的人坐,杜明昭将医案摆在桌上,笔与墨砚置于旁边,她坐下后招呼站在首的婶子过来。
“我一到四五月就胸闷,偶尔还会发疼。”
杜明昭引得她深呼吸了几口气,边按压了两下,她问:“是只有四五月才会复发吗?”
“八九月可能也有过。”
是换季才有的呼吸道感染,杜明昭又问:“会咳吗?”
杨婶子忙道:“有的有的,前几日咳的厉害。今日还好。”
杜明昭以止咳的法子给她开了方,边道:“婶子在四五月难受的时候吃上两副,平日就不要用了。”
“好的。”
杨婶子拿着起身,后头另一位婶子跟来坐下。
杜明昭再次问诊。
连着看了五位婶子,杜明昭笔端就未停过,一边开药方还要一边将病症记下,她写的手腕酸疼。
到第六位时,杜明昭头也不抬地说:“容我歇片刻。”
“那我在你这里坐着,你不会看着我大肚子不让坐?”
吕婶子将木凳朝后拉了一步,她身子宽胖,那个窄度她身子挤不进去。
杜明昭想到宋杞和说到过吕婶子,还郑重叮嘱过,她凝目点头,“婶子请坐。”
“哎呀,一大早坐在树下果然就是凉快。”吕婶子单手捂着肚皮,“我家男人不让我外出,可家里着实闷热,开窗子也无用,就是闷。”
头顶的槐树枝桠朝外伸展,杜明昭目测有个五六尺之长,树叶茂密树荫面极大,坐在下几乎晒不到一点光。
杜明昭瞥她,“婶子孕中,还是要走动走动。”
吕婶子自打来便一直护着肚皮,那等紧张之态可见对肚中的胎儿过分在乎,加上吕家所说的“不要外出”,在杜明昭看来也是错的。
古代或许重子嗣,怕孕妇一个不小心落胎便拼命卧床养着,可实际上孕期不可吃过多躺过多,多走动有利于顺利生产。
吕婶子没当一回事,只是笑问:“杜丫头,你把脉可是能瞧出娃儿是男是女?”
杜明昭闻言蹙眉。
她好像有点懂吕婶子的来意了。
只要胎儿足三月,她是能把出性别,可她并不想因为性别让这个孩子有意外的可能。
抚平村比现代重男轻女的多,如果是个女孩怎么办?
杜明昭陷在如何开口的焦灼之中,却有来人近至她身边,偏过头,是宋杞和与应庚。
“杜姑娘。”应庚推着宋杞和,“公子来候着看诊。”
吕婶子当即摆了臭脸,“你们要看诊也得排在后头啊,我这还没看完呢!”
杜明昭却觉着宋杞和不丹丹是为看诊而来。
果不其然,宋杞和转着轮椅到杜明昭身侧,他眉眼凉薄,“婶子,我会等到你们都看完。”
吕婶子真以为宋杞和是让步,一哼:“这还差不多。”
杜明昭抿唇,不是很舒服吕婶子这样待宋杞和。
她也有随心的一回,抓起宋杞和的手腕便把了脉搏,吕婶子直愣愣看着,杜明昭却已诊完,对宋杞和道:“你身体无大碍。”
吕婶子眼冒火来,“宋公子这算啥?”
“我又没占婶子的。”
“谁说没有?”
宋杞和云淡风轻,眸子含着浮冰似得的凉,“我记着,昭昭还未开始看诊。”
吕婶子愤恨瞪眼。
“我知婶子是为肚中孩子来,”宋杞和眼如一团墨,“放心,不过这一时,你的孩子不会有事。”
吕婶子被盯得心中发慌,她死死捂着肚皮手在颤抖,“宋公子你……你算到了什么?我的娃儿?”
“我没那么闲。”
宋杞和轻笑了一声,“你的孩子与我无关。”
吕婶子舒了一口气,她不敢再与宋杞和对峙。这人属村中半仙,对上眼气势骇人的很,若惹到了改了她孩子的命数,她可得悔死!
“杜丫头!”吕婶子坐立不安,想问杜明昭何时开始,可碍着宋杞和在,“宋公子看过了可让出位子?”
“我不走。”
宋杞和看了一眼吕婶子,又见杜明昭轻揉泛红的手腕,便道:“昭昭,我来帮你作笔录。”
“你方便吗?”
杜明昭有些犹豫,可等着看诊的后头还有十来号人,她自己忙不赢,若宋杞和来写是帮了她大忙了。
宋杞和桃花眼微挑,“可以。”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落于吕婶子,吕婶子下意识挺背,捂肚皮警觉起来。
不过宋杞和只是逗留了片刻目光,他收回眼从杜明昭手里接过笔,将册子摊到面前。
杜明昭与吕婶子道:“婶子把手伸出来。”
吕婶子递过去了右手,趁着杜明昭把脉,她迫切地问:“杜丫头,你好生给我看看这一胎究竟是男娃还是女娃。”
杜明昭默不作声地瞥她。
吕婶子满眼期望,不用想也能猜到她盼着的是个男孩。
杜明昭探着脉搏,又换了一只手,没等她开口,吕婶子已等不及,“咋样,是个男娃吗?”
“杜婶子家中几个孩子了?”
“三,三个。”
杜明昭点头,也就是上头三个姐姐了。
吕婶子见她不语,心一落千丈,“咋,咋,莫不是,又是个女娃?”
她一提声,嗓子都瓮声瓮气的,十分刺耳。
这时宋杞和冷道:“婶子,你来看诊不会是为一碗落胎药来的?”
“祈之!”杜明昭微怒。
宋杞和回看杜明昭,“我说的又无错,你可以问婶子若是个女娃,她会不会宁肯吃落胎药。”
他不愿杜明昭参合吕家之事,就是因为这吕婶子重男轻女歪到没边了,杜明昭给她看脉象纯粹吃力不讨好,还要被责骂。
吕家曾就闹的太大,这一胎落地后全盘责任都推给了杜明昭。
这一回宋杞和绝不能让这事再来一遭。
“宋公子你啥意思?”
吕婶子瞪着宋杞和情绪高亢起来,“我这一胎是男是女的你管得着吗,我是要杜丫头给我看,又不是让你看!”
“我是管不着。”
宋杞和隐隐愠怒,他眯起桃花眼,似在警告,“婶子若发誓你这孩子不论如何都与昭昭无关,你再来问孩子是男是女。”
“你!”
吕婶子气到了,肚皮一阵一阵的疼,“哎哟哎哟”地嚎,杜明昭见状赶紧拉住宋杞和让他闭嘴,复而与吕婶子道:“婶子,你这一胎如你所愿了,是个男孩。”
“真的是男娃!”
“嗯,是真的。”
“杜丫头,你不愧是抚平村的福星,婶子这胎可着了你的福气啊,我心想事成了!”
一听是男孩,吕婶子哪还顾得上疼啊,抱住杜明昭的手乐呵到没边,“多谢杜丫头!”
吕婶子没旁的事就是为看孩子性别来的,得了男娃的准信,她抱着肚子便走。
宋杞和眉间阴翳散不去,他不解,“你为何要告诉她?”
“她确实怀的是男孩。”
“可你也明白,不说比说更好。”
杜明昭没抬头,她端详了宋杞和记下的病症,他的字迹流畅潇洒,多是一笔而写自成风骨,她无奈笑道:“我要是不说,由着你和吕婶子争一上午?”
宋杞和凌起的眉一软,他抠住轮椅,清越的嗓音哑了,他喊:“昭昭……”
“婶子没有坏心的,她只是要定心,她怀的若是女孩我确实会担忧,也还好这一胎是男孩。”杜明昭深深叹口气。
不是不懂吕婶子重男轻女的心思,可她又能如何呢?
她改变不了什么。
宋杞和又哑了一分,道:“你还是心太善了。”
后面吕家生产之际又要来找她怎么办?
那吕婶子紧着男胎的劲儿,是会将杜明昭当作救命稻草的。
难产、大出血、孩子难落地,吕婶子就算拼上一条命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可他的昭昭呢?
要为旁人的一意孤行,搭上自己?
宋杞和太不情愿了。
杜明昭看出他墨瞳之中翻滚的情绪,多为忧心忡忡,她劝道:“你总爱无端忧愁,祈之,思虑过多会郁结于心。”
“这也是医嘱之一吗?”
“当然,你要听话!”杜明昭如玉的鼻头一翘,“要遵循呢!”
她的娇态是只对亲近之人才偶时流露的,宋杞和喜悦自己被允许站到了她的近处。
她喜欢乖的,那么在她这儿他就乖。
既然她说不要想,他就不去想了。
宋杞和嘴角跟着翘起,“好。”
吕婶子之后杜明昭又看了三位婶子,无一不是一些小毛病。
她把脉说着病症,宋杞和在边一一记下,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安宁感。
再下一位是钱德全。
杜明昭诧道:“钱叔没进城?”
“这几日腰痛的厉害,牛车借给了别家。”
村里少不得钱德全的牛车,他不便驾驶干脆租借了出去。
杜明昭听是腰痛,让他将腰间布带系开,她探出手就要去碰钱德全的腰。
宋杞和半空中捉住了她的手腕,他道:“我来。”
钱德全对上宋杞和那双冷冷的桃花眼,扯腰带的手一颤。
不就看个诊吗,这宋公子咋这样恐吓人的?
宋杞和下颌紧绷,他和杜明昭说:“你转过去。”
杜明昭直皱眉,“我要看他的腰伤。”
“我可以给你转述。”
“你别闹!我俩究竟谁是大夫?”
杜明昭觉得宋杞和太胡闹了,这会儿后悔留他帮忙,净在这里耽误事。
宋杞和执意道:“你是大夫,可你也是女子!”
“在我眼中,病患男女老少没有区分。”
“可他要露腰得脱整个上褂,光天化日之下你也要看?”
宋杞和咄咄逼人,他眼底涌起浓郁的阴沉,眼尾都染了红意。
该死的。
他都没给杜明昭看过身子,却被这个男人抢了先!
他不允许!
杜明昭真感觉宋杞和不可理喻,她又解释道:“我不看腰伤,怎么断定伤势是否严重?”
至于脱不脱的,不就是光个膀子的,她从没觉得有什么。
“罢了。”
宋杞和语气很是生硬,他别扭地侧头,有点凶道:“你先转过去!我让他弄好你再看。”
钱德全眼巴巴看了看两人,夹在中间他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很是为难。
杜明昭还是顺着转了头,她要是再不答应,宋杞和能闹到散场。
等了片刻,宋杞和才说:“好了。”
杜明昭转过来,钱德全裹着褂子,好像是脱了但又没完全脱。
他全身包裹着,唯有腰间一块裸_露在外,那个青紫部位就是伤到的地方。
杜明昭沿着青紫一圈之外的皮肤按了按,除了青紫,有的没青的部位一碰也让钱德全发出吃痛。
宋杞和看他哼声,一双眼更是能吃了人一般阴冷凶狠!
“钱叔,腰部是何时受的伤啊?”
杜明昭看罢后收回手,手背还没落桌,就被宋杞和先一步握住。
他掏出巾帕,桃花眼溢着暗沉,仔仔细细将她玉白的指尖全都擦拭了一遍。
钱德全被宋杞和这动作弄得窘迫,他苦着脸道:“杜丫头,叔清早没下地干活,不算脏。”
“叔,不关你的事,是我想更好的诊断病情。”杜明昭含糊过去。
而后她瞪了宋杞和一眼,让他收敛点,别做莫名其妙的事。
宋杞和一声不吭,擦完便又把帕子收起来,提笔等着听杜明昭报病症记下,仿若很乖顺的模样。
杜明昭狠狠咬牙。
她还真拿宋杞和这一会儿固执,一会儿装乖没办法!
钱德强穿好上褂,说道:“我的腰是十日之前扭到的,本过几日好些了,结果有天夜起我不小心摔到,这块就碰上了桌角,又给弄得更痛了。”
“最初钱叔你腰部受损就没好彻底,这病情缠绵不愈,极易反复发作。后又经你那么一摔,病情回转又重了几分。”
钱德全连连点头,“杜丫头,我该咋办?我这腰不好,啥活都做不得,可家中少了我不得行啊……”
“我给你开个方子。”
杜明昭刷刷写下“菟丝子、仙灵脾、生地熟地、山萸肉、桑寄生、陈皮青皮”等药材,这菟丝子仙灵脾可补精气,生地熟地与山萸肉属补肾温凉结合温通,桑寄生又可健筋固腰,青皮陈皮对脾胃有益处。
钱德强不识字便只能听杜明昭解释,“这方子早晚各用一回,三日后我会去钱家复诊,如有必要我会给叔施针再搓腰缓和病情。”
搓腰!
宋杞和那双桃花眼笼罩阴郁,钱德全顶着宋杞和快要杀了他的注视说了“好”。
一送走钱德强,宋杞和就禁不住控诉,“钱叔那多大点事啊,就又要搓又要什么的。”
“钱叔已快四十,这腰伤上了年纪就难好全,光吃药不顶用。”杜明昭耐心解释。
“那我腿都折了,也没说需要揉搓伤腿。”
杜明昭察觉宋杞和脾气不知缘由地起来了,她以为宋杞和当揉搓痊愈的更快,叹气道:“每种病症治疗法子不同,钱叔是腰扭伤受损,需要活经络化淤血,你是腿骨断裂,主正骨与愈合需要静养,给你揉腿只会令你腿部再被伤一回。”
宋杞和静而敛下眼皮。
还得是身上淤青才行?
那他干脆不折腿了,往后他跌打在身上整几处青紫。
腰上、后背、前腹……
光想到杜明昭用那一双细软的手轻缓地游走在他全身,宋杞和的心和身子全都热了。
他垂着头,杜明昭没能看见他任何的神色变化。
但杜明昭认为今日宋杞和的举动是蛮怪的,尤其那几次故意打搅她看诊,虽说他并非不让她看,可充斥着很古怪。
打什么原因啊?
杜明昭真是越来越弄不懂宋杞和了,他就像是迷雾,除了亲近你时能感觉他的真意,其余皆成了谜。
男人心才是海底针?
杜明昭叹气。
上午排队的病患杜明昭已看完,她收起医案,再又数了数陶罐里的铜板。
一人十五文钱,整半日下来攒了两三百文。
杜明昭取出五十文递给宋杞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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