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书册卖价较高,还好杜明昭带够了银子。
两本书她去了近半两。
杜明昭还筹算要制些药丸备着,如那跌打损伤可用的药膏、五强身健体的参鹿杞丸、补肾健脾的生血丸等,村里劳作多定用的上,也省得她给乡亲开药。
可制药家里缺少药罐、药碾子与杵棒,连装药丸的瓷瓶也无,不过瓷瓶好找,杜明昭上泰平堂就可取。
她先去挑了个捣药的罐子,这又去了二两银子。
交过钱后,应庚主动接过药罐,道:“杜姑娘,我来抱。”
宋杞和有命,若杜明昭进城应庚需得跟着。
可以说应庚俨然成了杜明昭的半个侍从。
“先去泰平堂。”
杜明昭想取十来个瓷瓶用作装药丸。
两人自街口步行至泰平堂。
何掌柜不在堂内,前堂空无一人,杜明昭觉着有些怪了,便朝里喊了一声,“何掌柜?”
无人应。
杜明昭往后堂而去,边喊:“何掌柜,你在吗?”
终于后堂的里屋有人应答:“小姐,小的在。”
何掌柜匆促地从里屋撩了布帘出来,杜明昭眼尖留心他衣袍沾的点滴血迹,冷不丁问道:“有人受伤来就诊了?”
“是啊,来的是位姑娘,瞧着年纪不大,可那头……唉,她那头是头破血流的。”
何掌柜将内里的事一说,叹道:“人才送来没多久,林郎中在里头,小姐可要去看一眼?”
杜明昭颔首,边嘱咐道:“我需要几种药材,你帮我备着些。”
她在纸上写下药材名,何掌柜接过应好。
里屋,林郎中将将换了一盆清水,他搓着布帕将血污洗去。
“林郎中。”
杜明昭步入。
林郎中起了身,躬身道:“小姐。”
他错开了半个身子,杜明昭这才看清楚床榻里躺的是谁。
那姑娘乌发乱开,额前还冒着血,双眼闭合。她的朱唇边有一颗小痣。
杜明昭认出来,她是鱼璐!
“怎么回事?”
杜明昭疑心鱼璐为何会进城又伤了头。
“这位姑娘倒在我们泰平堂门口。”
“她自己来的泰平堂,身边无父无母跟着?”
林郎中答:“是啊,一刻钟之前何掌柜发现她时,就只她一个人。”
“我来看看。”
林郎中给杜明昭让出位子。
杜明昭探手给鱼璐把脉,她的脉象虚弱,恐失血过多人才会昏过去,除却外伤之外,身上再无多的伤口。
了解鱼璐的情况后,她与林郎中道:“你寻个人问问,看她是打哪过来的。”
上回杜明昭在城中见鱼璐,鱼璐分明说她要回乡备嫁,话语间已有了备嫁的对象。
不过大半个月,鱼璐怎又进了城,还把自己弄了个鲜血淋漓的。
万幸之下鱼璐找的是泰平堂,她可将人暂且留在堂中。
杜明昭到前堂药柜中找来了止血药,又给何掌柜写了个方子,让他去煎熬中药,折身回里屋时鱼璐幽幽转醒。
“莫睁眼。”杜明昭盖住了鱼璐的眼睛。
鱼璐昏昏沉沉的,却是半醒之间又昏了过去。
杜明昭便给她额头的伤先止住了血,余下的只待何掌柜来灌药就好。
在等药起效时,杜明昭去了趟前堂。
何掌柜正招呼着客人,偏头见杜明昭便指道:“这位就是我家小姐,小杜大夫。”
“原来你就是小杜大夫。”
杜明昭一看,来人一身蓝袍男装,看着衣衫有些大了,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那一对带有耳洞的耳垂完全泄露了她的性别。
敢情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姐。
施盈盈问:“听说你善女子疾病?”
“是,不过公子你身为男儿身,问这个……”
被杜明昭调侃施盈盈脸一红,她支吾道:“我,我是为我姐姐来问的。”
“你请说。”
“我姐姐婚后不久孕有一孩子,可诞下孩童之后便……那处不绝,你,你可能治?”
施盈盈面红耳赤的,打扮成这副模样,还真像个羞怯的小公子。
杜明昭笑了笑,道:“你姐姐还将这私密话说与你听啊。”
“你!”施盈盈瞪圆了眼,“你就说能不能治,莫问旁的!”
“这位姑娘,”杜明昭戳破她拙劣的装扮,“你是为令堂施夫人而来的?”
施盈盈惊得张嘴。
怎么一下猜中了两个?
一是她是女子,二是她为施家千金。
这个小杜大夫也太过聪慧了。
杜明昭继而说:“施夫人若在府上可与我约个日子,她这恶露不绝得我亲自上门看诊。”
她说起“恶露”一点异样都没,而施盈盈却听得脸红。
施盈盈答应将杜明昭的话带到,改日再来。
杜明昭杏眸余光收起,无意间却瞥见屉柜之上的瓷瓶,里头不止何时竟插了一只新花。
“何掌柜还有赏花的闲情逸致。”杜明昭笑。
何掌柜怔愣,他忙将瓷瓶取来,“瞧我,昨日有人稍来说是赠予小姐。”
“给我?”
“似乎是打听小姐能否看诊。”
有这一枝梨花,何掌柜对其印象颇深,“是一位文质彬彬的读书郎,小的直说小姐不在,他便没再多问,只留下了这花。”
梨花枝花苞鼓鼓,将开时香味沁鼻,杜明昭没太在意,道:“留着。”
她想有可能是杜黎书院的人,杜黎将她开了医馆之事告诉学生,也不是不可能。
林郎中那边不多时归来。
他带回的消息是鱼璐是从荀府出来的。
“荀府!”杜明昭目光一凛,她脑中即刻浮现荀荣康的身影,“一定是荀荣康!”
应庚问:“杜姑娘,这位姑娘与荀少爷还有渊源?”
“那荀荣康早看上了鱼璐,想强纳她为妾,鱼璐不愿意。”杜明昭咬牙,“她这脑袋说不准就是因为这个磕的!若非荀荣康,她不至于如此。”
林郎中道:“那鱼姑娘的话……”
“先留在泰平堂,你再托个人看能否寻找鱼璐的爹娘。他家闺女入城受了伤,也不知道她爹娘会不会为找人等急了。”
杜明昭考虑的很周全,她安排好一切扭头与应庚道:“应庚,你随我上荀府。”
“是。”
本来今日入城杜明昭就是要去荀府的,她计划再为荀华月复一次诊,确保荀华月病情渐好。
杜明昭在荀府已是熟面孔,她又是给荀华月治嗓子的大夫,是以当她来到荀家时,荀家仆从很快给她开了门。
有丫鬟领着她一路前往荀华月的观澜院。
雪兰候在观澜院门前,见到杜明昭,她扬起笑脸,“奴婢见过杜姑娘。”
观澜院中的丫鬟都被敲打过,若杜明昭来,一律当主子伺候。
荀华月因她能咽下食物,这已是杜明昭医术精湛绝佳的佐证。
雪兰自然打心底的敬佩。
杜明昭与雪兰道:“你可否寻来你家少爷?便说我有事要问他。”
“是,奴婢这就去。”
雪兰出了观澜院。
杜明昭抬脚入了内室,荀华月一如既往地端坐在桌前。
只是今日的她头戴红宝石珊瑚簪,耳边坠着连珠串的流苏,一对耳朵配与簪花同样的红宝石耳坠,连那一身衣裙也为石榴红色。
荀华月执着茶,精气神容光焕发,她亲切笑道:“杜姑娘,请坐。”
光看面容,杜明昭已经断出荀华月的病情好了许多,她还是照例问:“二小姐的嗓子如何了?”
“劳杜姑娘开的药,连烧疼都去了不少,这几日用饭都不会感到过疼。”
荀华月给了珍珠一个眼神,示意她为杜明昭奉茶。
杜明昭没接茶,而是给荀华月的双手都把了脉。
她轻而点头,“二小姐,你体内热气积起未散,这病恐之后会反复,因此我今日来也是为给你排热。”
“不可吃药方吗?”
杜明昭又摇头,“药不是全能治根本的。”
“那杜姑娘是想?”
荀华月很是信杜明昭。
杜明昭从怀中取出银针包,又朝珍珠道:“你去取一壶烧酒来。”
珍珠看了一眼荀华月,荀华月蹙眉道:“问问小厨房可有,若没有,你就出府上石门酒楼买一壶。”
珍珠小跑出屋。
杜明昭说:“我要在二小姐的后背施针,还请二小姐褪去外衣。”
荀华月应声将外衫脱下,杜明昭便先服侍她更衣,
到这一刻,杜明昭突然心生感慨。
大家小姐的着装真繁琐啊,一层又一层的,五月还不算热,若到了七八月那不得捂一身痱子。
荀华月将里衣也褪去,她窝在床里,杜明昭用被褥将她身子盖了一半。
珍珠将烧酒带回,又在旁点了烛火,杜明昭就着火与酒将一根根银针洗过。
她下手扎针。
杜明昭选了腧穴、脾腧穴与膈腧穴分别下针,因荀华月肝郁气滞,她在脚背的太冲穴也扎了针。
荀华月趴卧的姿势难受,杜明昭能看出来,她安抚道:“二小姐忍耐些,不用多时。”
怕荀华月着凉,杜明昭又取了一件外衫,搭在她的肩处。
完事后只需等两刻钟,她会在屋内候着。
“杜姑娘!”
杜明昭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润喉,雪兰回来了。
在她身后还有荀荣康。
看见荀荣康杜明昭便想起倒在泰平堂里奄奄一息的鱼璐,一股热气涌上头,她咬牙带几个人离了荀华月的内室,转而去了院中。
“雪兰说你找我有事,可是为诊金?”
荀荣康叫来沈二,“你放心,小爷早就备好了。”
沈二递来一只沉甸甸的布包。
杜明昭却蹙眉反问:“荀少爷将鱼璐带进府了?”
“你怎会知道这事?”
荀荣康隐去嬉皮笑脸。
看他的神情,此事怕是真的。
“你把鱼璐当什么了?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情愿为妾,你作何非要逼迫一个小小的民女!”
杜明昭更是忿忿不平,“如今鱼璐伤势过重,人还在昏迷,你满意了?”
“什么!”荀荣康不敢置信地抬头。
“荀少爷,逼良为妾就那么有意思。”
“不是,你说鱼璐怎么了!”
“她头部重伤,这是你自己造出的事端,作何用那样的目光看我?”
杜明昭不满意他的错愕,“她是从你荀府跑出来的,而后倒在了我泰平堂的门口。若非如此只怕鱼璐小命都保不住!荀少爷,就算你家财万贯,你也不能草菅人命!”
“我没有!”荀荣康惶恐,他极力辩解,“我真不清楚鱼璐受了伤!”
“可鱼璐是你带回荀府的?”
荀荣康沉默了半晌,他重重点了下头,“确实是我吩咐小厮去的,但我没收她入房。”
“那你带她入府做什么?”
“我那时候……那时候是觉得她够味,想纳她为妾,可她入府后就一直哭,也不愿意,我就去了十三姨娘院中。”
荀荣康神色扭捏解释着,他一向不乐意把房中事说给旁人,可杜明昭不一样,他说:“后来我胳膊折了,我就再没找过鱼璐。”
“你也没放她走!”杜明昭抓住了重点。
“不是,是我把她忘了。”
荀荣康挠了挠头,“我真不记得我把她丢在荀府哪个院子,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也毫无记忆。”
他不像在扯谎,杜明昭冷静下来,便问:“那今日之事怎么回事。”
荀荣康喊了沈二到跟前,命他去盘问下人,而后又与杜明昭道:“杜明昭,我会给你个交代。”
“你不是要给我个交代,而是要还鱼璐一个公道。鱼璐那姑娘本在村里待的好好的,非被你扯到荀府遭罪。”
荀荣康微微垂头,眸子闪动了两下,他闷声道:“我知道了。”
杜明昭不是鱼璐,她没资格说原谅,可她于心不忍鱼璐受那样的重伤,因此道:“荀少爷,你若有点良心,就不要再折腾鱼璐了,放人家一条安宁生路。”
荀荣康的脸色发臭。
说到底他这胳膊摔伤,难受了大半个月,他得不到碰不着,对鱼璐的那点本要散的心思才又燃起来了。
可杜明昭等于他半个恩人,又是那位殿下的人,他惹不起。
既然她发话了,荀荣康便“嗯”应了:“我不会再纠缠她的。”
鱼璐在荀府之内究竟缘何会磕头,沈二审问了荀府的丫鬟。
最后得知某日清早,鱼璐早起出了房坐在院中哭泣,哭罢后她便一头撞了柱子。
那些个小丫鬟当时给吓坏了,怕荀荣康追究下来,抬着昏迷的鱼璐将人丢到了侧门之外。
想来鱼璐后面渐渐醒来,靠着最后的求生欲来到了泰平堂。
不管怎样,终归是荀荣康惹出的祸。
又一次被杜明昭那双燃火的杏眸怒瞪后,荀荣康再三保证,“我会派人去泰平堂照顾鱼璐直到她康复,她用的所需的药钱我都会包下。”
“行。”
杜明昭轻瞥荀荣康,又道:“荀少爷,我虽未给你诊过脉,但沈二去泰平堂问诊时说过你的病情,当时我与师父告诉过他,你这病不宜沉溺女色。”
她的杏眸一派清明,里面无半分杂念,可荀荣康盯着她的目光十足心虚。
他前日还去了七姨娘的院里。
荀荣康不说话,杜明昭能猜出他所想,多半是又沾女色了,她就叹道:“等荀少爷养好了伤再……也不迟,不要贪心这一刻。”
“是真的必须一直戒掉吗?”荀荣康不死心。
他就是喜欢温柔女人乡啊,熬个几个月不能碰,那不等同杀了他。
杜明昭明确点头,“是,一日都不可。”
“一日都不可!”
杜明昭看荀荣康抱头烦躁,她浅浅勾唇。
她说得过头了,倒不是一日都不能,但她就是要让荀荣康长个记性。
这纨绔小少爷,自小无法无天的无人管过,从根都是歪的。
不能从底掰正,也得半道给掐断了重长。
荀荣康还要说什么,翡翠自观澜院外走来,禀道:“荀少爷,夫人过来了。”
“我娘?”荀荣康一惊,“她不是在院中休养着吗?”
“夫人放心不下二小姐,说要亲自来看看。”翡翠回道。
没过一会儿,荀夫人便在两名小丫鬟的搀扶之下缓步走来观澜院。
“娘!”
“见过荀夫人。”
杜明昭跟在荀荣康之后行了个礼,她不大适应这里的礼节,照葫芦画瓢学着观澜院中的丫鬟做。
荀夫人膝下孕有六个孩子,如今她年岁已大,面皮松弛,老时各种因生育弥留的症状都在身上显露。
杜明昭观察了一刹,荀夫人犀利的目光便射来。
荀夫人望着跟前半大的姑娘,“你就是小杜大夫?”
“正是民女。”杜明昭不卑不亢。
荀夫人心头划过一丝厌嫌,真是半点规矩都不懂,又是粗布衣裙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