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
乌路可明显地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她现在待在菲立欧身边,可是威塔神殿不乐见的状况。
乌路可离开卡西那多等人开始与菲立欧一起行动,是在尚未发生内乱之前,其后虽然局势急转直下,但她一直未和卡西那多等人取得连系。
菲立欧也觉得很痛苦,要是她在这场内战中继续站在他这一边,会对她将来在神殿的发展有不好的影响——西瓦娜话中的现实就是这个。
两人一来到走廊,乌路可就以颤抖的眼神凝视菲立欧说:
“菲立欧大人——我、我……”
“乌路可,冷静下来。我们先回房里去,谈谈今后的事吧!”
菲立欧一边如此提议,一边已在预测她可能会做出什么结论。
乌路可的人生目标是当上神殿的神师。
菲立欧认为——在这个节骨眼,她回去可能会比较好。
两人一进房间,菲立欧立刻让乌路可坐下,自己也坐在她的身旁。
这是由拉希安所为她所安排、待客用的宽广房间,白天的耀眼阳光正从窗口照进房里来。
乌路可的天蓝色秀发沭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然而她的表情却是一片阴暗,与那耀眼阳光恰成对比。
“——乌路可,我想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菲立欧如此断言道。乌路可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抬起脸来。
“我虽然不了解神殿的事,但如果你的目标是当上神师,那还是不要违抗神殿的方针会比较奸。接下来我会努力阻止王都的哥哥,要是你为了这种事被神殿盯上就太笨了。我不要紧的。”
“菲土欧大人——”
乌路可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菲立欧微笑着对她点点头:
“又不是这辈子都不能再见面了——乌路可,我真的很感谢你一路陪我到现在。老实说,我真的希望你能继续陪伴我——不过,这是这个国家的问题。虽然你现在已经置身其中了,但为了不伤害到你的将来,我还是不希望继续拖累你。”
菲立欧以平稳的声音如此说道。
乌路可凝视着他的眼眶湿润了,她还没有从这突然得知的事实中平复过来。
现在的她只是依照自己的意思擅自行动着。正因为她身为神姬之妹,立场特殊,大部分的事都会获得他人谅解。但也正因为这个立场,更不容许她的行动在想法与政治上违反神殿。
菲立欧耐心地等待她整理自己的心情。
乌路可终于低下头——用无奈而极细微的声音说道: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如果我说我想待在您身边——您会觉得困扰吗?”
菲立欧一时无言以对。
我在说什么呢——
乌路可一边说着,一边却觉得自己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乌路可的话似乎也让菲立欧觉得很意外。
继续留在这里、引起威塔神殿不满会是一件多危险的事,乌路可自己其实也很清楚。认真想想,正如菲立欧所说,她应该再度与卡西那多会合。
虽然她也明白这点,但乌路可的话还是走向与理性背道而驰的方向。
“我……我不想离开菲立欧大人身边。至少也要等到这场战乱平定——”
“……乌路可——”
菲立欧看起来很困惑,一副无言以对的样子,日光也因为困惑而偏离。
乌路可虽然没有让他困扰的意思,却无法克制自己。
成为神师的梦想和待在菲立欧身旁——如果要问她哪一件事重要,现在的乌路可会选择后者。她倒不是毫无迷惑,但乌路可的梦想本来就是建立在“当上神师、平息各方争端”的这个立足点之上。
只不过在长久以来对现实的了解下,她知道也有连威塔的神师都平息不了的争端。现在她也对自己的梦想抱有相当多的疑问。
她之所以特地从威塔神殿来见菲立欧,也许是回想起童年的事,然后无意识地在追求重新检视自己梦想的契机。
这问题的答案好像已经找到了,又好像还没有找到。
菲立欧幼年时也曾因为自己的立场而找不到可以做的事。相对地,那时的乌路可却只要专注于自己的梦想就好了。
只是在如今——
身心都变得更加坚强的菲立欧正专注于自己可以做的事。相反地,乌路可却渐渐对梦想感到迷惑、烦恼,甚至迷失了方向。
她觉得要是待在菲立欧身旁,说不定可以找到新的“某种事物”。
一想到这里,乌路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梦想什么的只是借口,自己只是想要待在这个人身旁——
连自己都对心底的这种想法有所自觉。
她把纠缠不清的思慕深埋在心底,以湿润的双眸凝视着菲立欧。
心跳变得好快。她甚至幻想,如果就这样投入菲立欧的怀里——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就在她的身体正要将这种想法付诸行动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乌路可突然回过神来,浑身僵硬,而菲立欧则转头看向门口。
“失礼了。我可以进来吗?我想跟乌路可大人谈谈今后的事。”
女炼金术师西瓦娜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
菲立欧还来不及阻止,她就擅自打开了门、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
西瓦娜身后还跟着来访者少女丽莎琳娜。她一边对西瓦娜无礼的举动感到惊慌失措,一边以眼神对菲立欧与乌路可致意。
“西瓦娜,你打扰到——”
“我又没有打扰他们的意思。”
面对拚命圆场的丽莎琳娜,西瓦娜笑着回答。
乌路可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靠菲立欧太近,于是慌张地改变姿势。
她对进房来的两个人挤出微笑,笑容却有点僵硬。她们是救了菲立欧的恩人,虽然她打从心底感谢她们,但同时也感到些微的不安。
她悄悄地窥视菲立欧的侧脸,确认没有什么变化以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丽莎琳娜客气地坐下,而西瓦娜则是堂而皇之地坐在菲立欧与乌路可面前说道:
“乌路可司祭,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你愿意听我说吗?”
这银发女子以连女人都会着迷的、若无其事的表情问道。
“……请说。”
乌路可侧着头应道。西瓦娜随即微笑着说: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帮忙监视卡西那多司教。”
听到西瓦娜这番开门见山的话,叫出声的不是乌路可,而是她身旁的菲立欧。
“咦?你是说监视吗?”
乌路可红着脸反问道。西瓦娜则悠闲地点了点头:
“是啊!接下来我打算开始调查卡西那多这边的动向。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到目前为止已经做了太多引人注目的事,日后将很难公开行动。要找一个能自然地进入神殿、接近卡西那多司教的帮手,最佳人选就只有乌路可司祭你了——”
“西瓦娜,等等!”
菲立欧失声叫着并探出身子。相较于激动的菲立欧,乌路可倒是十分冷静。
“你是想让乌路可去当间谍吗?这怎么行——”
“别插嘴,这是我跟乌路可司祭之间的事。”
虽然西瓦娜自己也硬生生地插进来打断了原本菲立欧与乌路可的对话,却没把菲立欧的话当一回事。
菲立欧毫不退让:
“我怎么能不说话?这不是让乌路可身陷危险之中吗?姑且不提她出面是为了帮助我,要是她被人发现支持与塔多姆敌对的北方民族——”
“的确,这样一来她就不能荣升为神宫了喔!这可是不折不扣的渎职行为。”
西瓦娜斩钉截铁地说道。
“所以我不会勉强你,要是你愿意这么做,我们也会小心注意,不让你被人发现。但是——虽然还未经确认,但有传言说增援的神殿骑士团正朝向我们而来,我很在意这件事的真伪。此外,威塔神殿对这次的内乱打算干涉到什么程度呢?我也很想弄清楚这点。所以就需要能近距离接触卡西那多司教,或是出访神官们的人。”
西瓦娜对菲立欧滔滔不绝地说完这番话后,把视线转向乌路可:
“——不知道你觉得如何?这件事只有你才办得到。而且只要小心注意不被发现,也不会被威塔神殿的人盯上。”
“西瓦——!”
菲立欧虽然想要加以阻止,但乌路可却伸手拦住他:
“——菲立欧大人,我已经决定了,我愿意做这件事。”
乌路可回应道,话里带有坚定的决心。虽然她的声音温柔、脸上常带着微笑,但她也有令人意外、顽固的一面——这一点也常让在吉拉哈等待着她归来的父亲感叹不已。
菲立欧苦着一张脸,抓住乌路可的肩膀。他的力道与传过来的体温,让乌路可发现自己涌现了些许不谨慎的感情。然而菲立欧却一点也没有察觉乌路可的心意——
“……乌路可,为什么……”
乌路可简直像是在哄菲立欧般,笑咪咪地对他说:
“请放心,我不会勉强自己的。我也不想离开,那就像是抛下大家逃离这里一样——不过,为了菲立欧大人您,如果有什么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我是没有理由犹豫的。我很感谢来委托我做这件事的西瓦娜大人。”
——这是乌路可的真心话。
西瓦娜高傲地对还是一脸严肃的菲立欧点点头:
“菲立欧,你可以这样想——今后你将要上战场,是把乌路可带去比较好,还是把她托在佛尔南神殿比较好呢?我先告诉你,拉希安卿的领地可是最危险的喔!这里的将领和士兵几乎都会出征,到时宅邸将会空无一人,不会有多余的兵力留下来保护她们吧?”
菲立欧无言以对。
乌路可静静地低下头,握住了菲立欧的手。
她就这样用双手捧起了他的手,做成祈祷的形状。
——菲立欧的手很温暖。
“菲立欧大人!这样的说法也许很老套,但我的心会与您同在的。若是‘连这点小忙’您都不肯让我帮,我是无法安心地回神殿去的。至少,请您相信我跟西瓦娜大人。”
她抬起头来微笑,菲立欧的脸颊有点泛红。
西瓦娜对愈来愈无言以对的菲立欧眨了眨眼睛:
“菲立欧,你要不要说几句话呀?乌路可司祭都已经这么说了,你该不会没有话要说吧?”
即使听到这带着些微取笑感觉的话语,菲立欧也完全没有反应。
乌路可捧着菲立欧的手,将视线转向站在一旁的丽莎琳娜。
来访者少女似乎是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话都不适当,所以几乎没有开口。
乌路可正视着丽莎琳娜黑色的双眸——
她那澄澈而黝黑的双眸,给人温柔而诚实的印象。
乌路可打算相信这对眼眸。她细声说道:
“丽莎琳娜大人,菲立欧大人就拜托您了。因为他是一不盯着——不,是就算盯着、也老是会胡乱来的人。”
乌路可如此请求道,虽然是开玩笑的口气,但眼眸里却闪着真挚的光芒。
丽莎琳娜显得有点困惑,似乎是对乌路可眼神里强而有力的想法、与其开玩笑般话语之间的落差感到惊讶。
只是听着她们这么说的菲立欧,在一旁轻轻地耸耸肩:
“大家都说我胡来,但我还是稍微有思考的啊!虽然我承认偶尔会采取轻率的举动……”
“只是‘偶尔’都会在很不凑巧的时候出现,这才是让人不安的地方。”
乌路可又转向菲立欧,笑着说道。
虽然表情在笑,她的心里仍是极度的不安和恐惧。
乌路可再次凝视着丽莎琳娜。
听说身为来访者的她拥有远高于他人的战斗技巧,这股力量一定可以守护菲立欧——她想要如此相信。
丽莎琳娜终于轻轻、客气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接收到了乌路可的心意,她的眼神中带有力量。
丽莎琳娜似乎也为菲立欧的胡来而担心。乌路可对此有一点点嫉妒,却也莫名地感到心有戚戚焉。
老实说,对于丽莎琳娜即使在战场上也可以待在菲立欧身旁,她感到有点羡慕。
“菲立欧大人,等战乱平息后,在我回威塔神殿前,请留一点时问给我,到时还要请您教我马术喔!”
乌路可说出在王都时的约定,并放开了菲立欧的手。
菲立欧一脸担忧地凝视着乌路可:
“……乌路可,你也不要太勉强喔!卡西那多司教看起来很精明,你一定要以自身安全为优先考量……”
乌路可笑了:
“那当然,请让我去做吧!”
为了不让菲立欧再操无谓的心,乌路可如此回应道。
虽然依依不舍,但这并不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她突然想起了不久前的事——
之前跟菲立欧一起逃离王都时——从商人洛西迪手上牵过马匹的菲立欧曾说过:“我的未婚妻,由我自己来保护。”并让乌路可与自己同乘一匹马……
菲立欧当然是开玩笑的,后来他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对乌路可来说,就算开玩笑也好,听到这句话真的让她“非常开心”。
每次回想起这句话,她的脸颊都会发烫。
她一边对这样的自己有点厌烦,一边与西瓦娜的视线交会了——
银发女子以看透一切的沉稳眼神,对着乌路可微笑。
乌路可默默地向他致意。
——她心想:跟菲立欧比起来,丽莎琳娜和这个女子都拥有更好的洞察力。
三个女生围绕着这迟钝的少年,悄悄地交换着带有各自想法的眼神。
第四卷 十五.翱翔于暗夜中的黑色羽翼
即位为国王的雷吉克·阿尔谢夫,正在办公室里面对成堆的文件。
其中大部分才刚由军务卿克劳斯斟酌后予以裁决完成。目前因为政务卿与外务卿不在其位,使得内政运作有所停滞,但即使如此,文件数量还是不少。
雷吉克一边随意地加以处理,一边构思着新政府的组织。
关于重要职位,他打算任命已经向他表示顺服之意的贵族们来担任,但尚未具体地决定。虽然这些人大多都是小人物,但这样一来反而更好,可以任由他随心所欲地操纵。
等到政权稳定后一阵子,就与塔多姆缔结友好邦交——然后让阿尔谢夫成为其属国。虽然这样可以避免战乱,但之后辉石、粮食和劳动力等应该都会被对方一点一滴地榨干吧!
严格说起来,这种行为算是不战而无条件投降。对雷吉克而言,这不过是迂回地报复那些将毫无血缘的自己卷进王室诅咒的人。
只要失去王权,诸侯也就不能再藉故作威作福。王室徒留其名,失去了实质的权力。
正在处理文件的雷吉克,耳朵里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陛下,我端红茶来给您了。”
留着一头黑色秀发的纤细女子,连门也没敲就开门走了进来。
雷吉克只瞥了她一眼,就又把视线转回桌上:
“……要是你没在茶里下毒,就给我来一杯吧!”
“哎呀!好过分喔!正在说毒话的不正是陛下您吗?”
走进门的女子是向塔多姆借调来的暗杀者西兹亚,她乔装成侍女的样子,浅笑盈盈地走到雷吉克身旁。
雷吉克轻松地未加提防。
“我倒觉得下毒这主意不错!听说你连玄鸟都出动了,还是没能成功干掉菲立欧是吗?”
“是啊!我想你应该已经接到报告了。是我以前就认识的人来搅局……玄鸟之间的战争是很危险的,特别是我的荷姆拉还戴有重装备……”
听到这个借口,雷吉克耸了耸肩说:
“我也不是在生你的气,只是你这样一再失败,不会损害塔多姆对你的信任吗?”
“正在损害啊!而且是现在进行式唷!”
西兹亚说得一派轻松,似乎对上头的评价并不是很在意。
“不过这次比较特别,我的失败说不定正合塔多姆那边的意呢!”
听到西兹亚的话,雷吉克哼了一声。
要是菲立欧等人和雷吉克就此正面对决,国内的兵力就会相互削弱对方的实力。而阿尔谢夫的的站力衰退,对身为敌国的塔多姆来说应该是求之不得的。
“——他们好像非常不信任我嘛!”
雷吉克虽然打算把这个国家卖给塔多姆,但在塔多姆国内,也分为相信他与不相信他的两派人马——也就是说,不相信雷吉克的人认为他只是利用塔多姆登上王位,所以在登上王位后就会背叛塔多姆。
西兹亚以早已看透一切的口气说道: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很多人一旦坐上宝座,就会操弄权力。你也是打算随自己的高兴与否来做吧?”
“我不否认在可能范围内我会照自己的意思做,不过要是在事成之前反抗塔多姆,岂不是太蠢了吗?你以为阿尔谢夫与塔多姆之间的战力相差多少?”
“不要对我说这种话。不相信你的不是我,是本国的大人物们。”
西兹亚用装傻的口气说道。身旁的雷吉克一边把嘴凑到送来的茶杯杯缘,一边笑了:
“喔?你相信我啊?这我倒是不知道。”
“我相信你呀!因为——你其实是个非常纤细的人呢!”
西兹亚的嘴边浮现了冷酷的笑意。
雷吉克皱起眉头。西兹亚悄悄地凑近他耳边说:
“对小时候的记忆感到害怕,到现在还会作恶梦,所以才想把这个国家卖掉——真是个像孩子般可爱的人……”
雷吉克将视线从文件转到西兹亚身上,恶狠狠地瞪着她那一派轻松的脸。西兹亚以戏弄般的动作戳了戳他的手臂:
“我是从你那奇怪的梦话、还有那个坏掉的音乐盒得到线索的。找人帮我查了一下后,才知道陛下小时候去过塔多姆的故事——”
“……别说了。闭上你的嘴,给我滚出去!我还在工作。”
雷吉克难得一见地流露感情喃喃说道。西兹亚虽然闭上了嘴,但脸上仍带着笑容。
雷吉克一边因为自己的心事被人得知而感到愤怒,一边也对自己的拙劣反应感到意外。虽然说是对方一语道中他的心事,但他应该可以装傻敷衍过去的。但是他的感情却比理智更早一步有所反应。
西兹亚在雷吉克的耳边说道:
“——你生气啦?真对不起,我本来不是要来说这些的。我要说的重点是你弟弟……还有反叛军的事——”
雷吉克沉默地任由西兹亚继续说下去。
“卡洛司家的士兵打着‘释放政务卿’的口号开始有所行动了。他们现在正朝向王都这里前来——可能差不多快跟拉希安卿的军队会合了。等到明天或后天,应该就会有阵容不可小觑的反叛军正式成立了。”
听到这等待已久的报告,雷吉克眯起眼说道:
“……是吗?终于来了啊!已经通知克劳斯了吗?”
军务卿克劳斯·桑克瑞得现在是阿尔谢夫最忙碌的官僚,正拚命工作着。虽说菲立欧与拉希安举兵早在意料之中,但一旦他们有所行动,克劳斯这边只会更加忙碌。
西兹亚摇摇头说:
“我们还没通知他,不过他属下的侦察兵也开始行动了。虽然比我们晚了一点,但贸易公司的情报网路也是不可小看的。”
西兹亚转过身,恶作剧似的回过头来说:
“我的荷姆拉受了点伤,飞是可以飞,不过无法作战。它没办法帮忙战斗——这样确定没有关系吗?”
“要是你在正式的战场上出手帮忙,这不就摆明了告诉诸侯,杀死母亲是我委托你干的好事吗?要是你觉得不放心,就去找个适合的重要人物把他给杀了,像是拉希安或菲立欧,这样他们的军队就会瓦解了。”
雷吉克以轻松的语气说道,像是根本就不抱有期待。从拉希安的领地到王都,快马加鞭最多也只要一天的时间,就算率领军队慢吞吞地徒步前进,顶多三天也可以到达。等到他们的军队整备完毕,就没有暗杀的机会了。
西兹亚伸出纤细的手指按在嘴边:
“说得也是。虽然由我出马比较好,但我不想让荷姆拉太过勉强;况且离开王都也不方便联络——我先让‘用过即丢’的伙伴试试看好了,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喔!”
雷吉克皱起眉:
“……用过即丢?你对伙伴的用词还真随便啊!”
西兹亚浅浅一笑:
“所谓的伙伴不过就是道具罢了。他们的技术虽然都不错,可惜内心都因为用药而腐坏了。反正让他们活下来也活不了多久,所以就要在这种时候使用啰!”
雷吉克嘴角微微牵动,抬头看着西兹亚,眼睛不由得凝住不动:
“——这也是拉多罗亚的新技术吗?”
“像是副产品吧!听说目前还在研究中。要是研发成功,就能够制造出很多忠实的部队了。原本塔多姆得手的就只是研究过程中的一部分——所以在这种时候投入那样的人力也带有实验的意味。”
“意思是说我的委托正好提供了一个实验的平台吗?”
雷吉克自虐般地说道。简单地说,对她和她背后的人们而言,雷吉克的委托也只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小事而已。
西兹亚摇摇头:
“陛下,请不要扭曲我的意思。他们就算因为用药而心灵腐坏,手段还是很高明、也具有判断力。而且我——实在不太会杀人哪!所以才请其他人来帮忙。”
这个确实已经杀了数十人以上的女子如此大言不惭地说过后,就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雷吉克又若无其事地回到文书工作上。
再过不久,听说卡洛司家举兵的克劳斯就会匆忙地赶来了吧!
在那一瞬间,雷吉克为了不让对方起疑,必须演一场好戏给他看。
雷吉克以机器人般的动作,继续在文件上盖着印章……
军务卿克劳斯·桑克瑞得,正穿着一身不适合他的军装置身于会议中。
讨论已告一段落,他眯细了眼睛看着会议席间众人。
在场的诸侯们反应各有不同,有的因惊吓而缩着身子、有的则态度毅然却忍不住直冒冷汗,也有的人决定袖手旁观——
那个敢正面回视克劳斯的贵族——已不在现场。
克劳斯瞬间想起了已离去的独眼友人,又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拉希安卿举兵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我也已经收到侦察兵的报告了。”
一位年老的贵族胆怯地开了口:
“不过——在演变成这种局面之前,难道不能彼此好好谈一谈,说服对方做出让步吗——”
“我已经写信去,要他们乖乖来王都报到,但是却没有回信。而且——”
克劳斯拿起摆在桌上的文件:
“这是拉希安卿写给诸侯们的信件抄本……他竟用这样的文句煽动大家。要是我们没有相应的处理,就是有损王威。”
信上写的全是对拉希安有利的事。正因为这封信,本来应该加入雷吉克这边的诸侯也有所迟疑,对克劳斯来说虽然可恨,但也再次确认外务卿的政治实力有多雄厚。
光凭刚当上军务卿、年纪尚轻的自己与刚登上王位、同样年轻的雷吉克,是无法说服诸侯的。虽然有几个人愿意跟随他们并已赶回领地组织讨伐拉希安的军队,但城里也还留有一些打算继续观察事态发展的贵族。
一旦拉希安举兵攻来,他们应该就会即刻逃回自己的领地去吧!
“这个国家的贵族从何时开始变得这么——”
克劳斯如此沉思,并叹了口气。
提案促使双方谈和的贵族还算是比较好的,至少他们仍为了国家将来着想。但是,克劳斯对那些持保留态度、决定当骑墙派的大多数贵族已经感到很不耐烦了。
阿尔谢夫的王族政治原本就非“绝对权力”,诸侯虽奉国王为盟主,但在过去的历史上,治理各自领地的领主有时也会成为威胁国王的存在。
如果是抵抗外国的侵略,还比较容易整合国内各个组织;然而这次的情况是内乱,而且双方的意见完全相反,究竟哪一边有利、哪一边正确?由旁人看来双方的战力与主张都互相对立,这点也让诸侯感到迷惑而不知该如何抉择。
当然,拉希安的手段也相当高明,对于位处偏远地区的贵族,他不是以信件呼吁他们“协助”自己,而是建议:“一边警戒他国的动态,一边冷静旁观。”
克劳斯此时才对让拉希安逃走一事感到后悔不已。
“拉希安卿把菲立欧大人当作傀儡,打算夺取政权。我虽然对这位要臣之野心感到佩服——但绝能不允许国政继续如此混乱下去。我也期待各位能做出明智的判断。”
克劳斯拒绝了促成双方和谈的提案后立刻站起身来,他没空陪这些还犹豫不定的贵族们浪费时间。目前王都的军备是以桑克瑞得家的私人兵力为中心,正准备迎击和防卫。
他们建起阻挡马匹的栅栏及设置弓箭手的了望台,同时进行士兵的训练。
克劳斯受到雷吉克委任而出任总指挥,他根据管理商人的要领将部队作了仔细的画分,架构出让各个小队都能顺利行动的指挥系统。
虽然敌方和我方的士兵都不习惯面对战争,但在活用王都地理条件整顿防御态势后,在战略上是对克劳斯等人有利的。加上可以期待支持雷吉克的贵族前来增援,要是演变成包围战,他们的胜算就更高了。
他们要等待对手并加以迎击、让对手因攻不下王都而失去斗志——这就是克劳斯所决定的方针,其实中也隐藏了部分他真正的想法——避免跟菁英辈出的王宫骑士团打野战。
离开会议席后,克劳斯带着随从来到外头。
王城周围正进行着动员城内众人的强化防壁土木工程。
阿尔谢夫王城至今从未受过其他国家的攻击,虽然也曾发生过内乱,但王城的形式跟当时已有所不同,有好几处都必须重新评估,以应付不知何时可能发生的攻防战。
克劳斯一个个解决王城防备上的弱点,亲自明确地指挥监工。加上重新编制军队、重新评估王城与街道上的防备、还有说服贵族的工作——克劳斯正因为这些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现在的克劳斯其实是藉着“忙碌”来逃避现实。在忙碌奔走之际,他就不会想起妹妹妮娜的死,只要累瘫了倒在床上,就算梦魇不断也能勉强入睡。
相对的,长期累积的疲劳也使得克劳斯的外貌更形险恶。
克劳斯来到外头眺望工事进行,王城的卫兵跑到他身边:
“军务卿阁下!侦察兵送来急报!”
士兵匆匆行了一礼,就接着大声报告。
克劳斯高傲地点点头,他不用听取报告也能想像到内容。
士兵快速地报告:
“以卡洛司家为首的部分诸侯已经开始起兵行动了!这应该表示他们呼应了拉希安卿的反叛军。侦察兵报告时他们似乎还未会合,但现在恐怕……”
“反叛军的士兵人数有多少?”
克劳斯问道。在部下们面前,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是。目前拉希安卿的势力约有一千人,加上协助的诸侯总计应该有两千人,不过接下来的会合人数可能会再增加。正确的数字还无法掌握——”
听到这样的报告,克劳斯点点头,他虽然掌握了几个反叛雷吉克的贵族姓名,但看来还有其他势力加入拉希安阵营。接下来各部队逐一会合,预计最后应该会有三千到四千人左右的兵力抵达王都。
非军阀出身的贵族能在如此短的期间内集结这么多兵力,也是让人惊讶的事。
听说在拉希安·罗姆的领地,身为领主的拉希安受到广大臣民的信赖,说不定正是因此才让集结兵力变得更顺利。
这对与其为敌的克劳斯来说虽是件麻烦事,但他也有了接受事实的觉悟及准备。
“马上通令全军。工事只集中在必要之处,今后尽可能让士兵休息。”
克劳斯做出了这样的指示。
拉希安的领地与国王的直辖地相邻,不过,就算他们在这个时间点开始有所行动,决战最早也要在两天以后才可能开打,何况他们应该也不会让不习惯战斗的士兵赶路前进。
克劳斯估计敌方约在三或四天后便会抵达王都,不禁绷紧了神经。
只要再忍耐几天,接到追捕拉希安命令的贵族军队应该也会整军待发。这样一来,他们就有可能与王都的军队联手夹击反叛军了。
克劳斯露出统整军队的指挥官眼神,抬头看着天空。
在蔚蓝天空的遥远彼端,可以看到黑色的厚重乌云——
久违的雨似乎即将落下。
乌云应该今晚就会通过此地,恰好朝向拉希安的领地移动。
克劳斯暗暗期待这场雨可以或多或少地夺去反叛军的体力和斗志,并转身离去。
这一天傍晚,约两千名卡洛司家的士兵抵达了拉希安的领地。
代替被囚禁的政务卿达斯堤亚·卡洛司率领军队的,是其长子阿戈尔。
他是个年近四十、个子矮小的中年男子,外貌神似父亲。他虽然矮小却展现出强大的存在感,这点也与其父相当类似。
出面相迎的菲立欧在此之前还不曾跟他说过话。
阿戈尔似乎正代替当家的达斯堤亚治理领地,虽然他原本也该参加国王的丧礼,但正好因为感冒卧病在床而并未卷入这次的事件。
在彼此寒暄、针对今后的方针协商过后,拉希安请阿戈尔住在自家的宅邸。
但是阿戈尔本人却以“不胜惶恐”为由,坚持婉拒——
“备战的士兵们都住在帐篷里,只有我睡在柔软的床上,这对部下未免太过意不去。请阁下不用在意我——”
阿戈尔以平稳而低沉的声调回应道。
拉希安似乎还不太习惯,苦笑着报以玩笑话:
“既然如此,那我也睡帐篷好了。”
“这里是您的领地,要是领主不在宅邸内该如何是好?”
阿戈尔一脸严肃地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宅邸。菲立欧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身为贵族的他就算住在拉希安的宅邸里,士兵们应该也会视为理所当然并欣然接受。而且他不在营区,贴身侍卫应该会比较放心。要是他待在帐篷里,其他士兵们更不能大意。
在他回到士兵们所搭起的帐篷后,拉希安笑着对菲立欧说:
“您觉得刚才那位阁下怎样?”
“看起来是个耿直踏实的人。”
拉希安一边以指尖抚摸着下巴,一边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个耿直的男人,不过同时也是个头脑精明的男人。他之所以不住在我的屋子里,除了士兵的士气外,还有其他的理由……”
听了拉希安的话,菲立欧歪着头表示不解。外务卿则以嘲弄的表情笑道:
“就是有所警戒啊!他说不定认为在我们之中会有‘内应’——再怎么说,雷吉克的动作太高明了,想必是有手段高超的间谍才是!而这个间谍,也很有可能混在募集来的士兵之中……这可是一点都大意不得。”
拉希安带着叹息如此说道,接着像是要放松肩膀般地转转头,又说:
“除了担心有这样的人来袭,他之所以要待在士兵身边,应该还有其他的原因吧!万一发生什么事可以马上指挥士兵之类的。自己的父亲正被人囚禁,还能那么沉着——就一个面临危难之际的官员来说,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菲立欧听他这么一说,才终于理解。
阿戈尔之所以被视为政务卿的继任人选,他的行动与思考之所以充满威严,似乎都是因为他早已有此自觉。
在等待隔天一早出征的前一晚,士兵们被通令早点休息。
与夕阳同时降临的雨,到了半夜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在大床上睡得正熟的丽莎琳娜,被天空中突然响起的雷鸣惊醒。
雷声过后是打在窗户上的雨声和菲立欧的呼吸声。他似乎睡得很沉,连打雷都吵不醒。
丽莎琳娜在房里悄悄起身。
她看了看睡在隔壁床的菲立欧那安稳的睡脸,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即将第一次出征,他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不知道是神经太粗,还是在这几天已经习惯了紧张的情势——说不定两者都有。
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不只她和菲立欧,还有睡在简易床上的护卫骑士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一头金发的青年蜷曲着身子,而肤色黝黑的女子则是把双手放在身体上,各自沉入梦乡。
要是在平常,他们是不可能以这种形式跟身份高贵的人物同睡一室的,但如今他们必须随时提防暗杀者来袭。
为了随时可以战斗,所有人小心再小心,把自己的武器放在身旁。
丽莎琳娜下了床,走近放了水瓶的桌子。
“——睡不着吗?”
出声的是女骑士黛梅尔,她似乎是刚睡醒,声音还有点沙哑。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吗?”
黛梅尔的感觉很敏锐,虽然比不上具有特殊能力的丽莎琳娜等人,但在这个世界的一般人中也算是相当了不起的。南方出身的人一般来说在感觉上特别敏锐,不过听说她在其中算是更特别的一个。
黛梅尔还睡在床上,以极小的声音说道:
“不是您的错,我只是正好被打雷吵醒。那您呢?虽然您可能不习惯这里的环境,但要是不好好睡一觉,行军时会很辛苦的。”
“谢谢你,不过没关系,我只是正好醒过来。别看我这副模样,我可是很耐操的。”
丽莎琳娜压低了声音回答。黛梅尔只说了句“是吗?”就又闭上了嘴跟眼睛。
——没错,我可能是在场的人当中最“耐操”的吧——
丽莎琳娜带着若干自嘲的意味,在心中如此说道。
在原来的世界,丽莎琳娜被人视为失败的作品,理由只是因为她在“升华时会失去控制”,但身体方面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所谓升华,指的是思考和感觉为了战斗而特殊化的状态。在升华过程中,会失去大部分理性思考力、语言能力还有感情,但反射神经和瞬间的判断力却相对地大幅提高。
比如说——受命歼灭没有识别证的敌人时,就算对方是苦求免于一死的小女孩,她也可以摆脱一切迷惑、理所当然地杀了她——也就是说,在丽莎琳娜等人的技术中,所谓的“升华”其实是比人类思考更接近机械的一种本质。
在作战之前透过手环的端子输入升华时的条件,就能创造出依照此条件行动的人偶。但是这对头脑跟身体都是相当大的负担,因此通常设有时间限制以策安全。追捕丽莎琳娜的依莉丝等人在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曾处于升华状态,但现在应该已经恢复正常了才是。
他们身为成功的实验体,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设定条件并升华。然而正因为会造成身体上的负担和负面影响,所以不可能轻轻松松地随意切换开关;这一点也跟他们的强弱有关。
就这一点面言,丽莎琳娜是失败的素材。就算输入作战的资料,她也无法透过人为设定进入升华状态,因此是个瑕疵品。
丽莎琳娜的升华是基于“自己的生存本能”而发动的——也就是说,走投无路时的恐惧、疲劳和愤怒等才会成为扳机——与自身的意志无关,而以接近逃避行动的形式发生升华。可能是因为完全失控,连本来应该保存下来的升华时记忆也随之完全消失。
正因为发动关键本身就是错误的,保障安全的时间限制也不太明确。她会有如野兽般任性地度过这段时间,而在睡眠后又恢复原状……并不断持续这样的半双重人格状态。
在伙伴当中,升华中的丽莎琳娜被形容像是只稳健的老虎,是不需依靠任何人即可度过孤高时光的密林王者——她似乎正给人这样的印象。
丽莎琳娜自己在看录影画面时也吓了一跳,那超然而冷漠地瞪着摄影机、悠然自得的样子,确实很像猫科动物。话说回来,升华中的她并不是那么狰狞凶猛,反而有逃避人类的倾向,也不会伤害逃跑的人——因为要是她发狂起来袭击人类,一定会立刻被“处理掉”才是。
在厘清造成缺陷的原因之前,她就背叛了伙伴们并遭到追捕,然后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样的自己现在在“这里”——丽莎琳娜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在短短的一个多月以前,她根本就没想过今天会是这样的局面。
丽莎琳娜以水瓶里的水润了润喉咙,正想再次钻回被窝。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异样的风声夹杂在激烈的雨声中靠近。
那跟暴风雨的风有一点点不同。
(……鸟的振翅声——?)
丽莎琳娜一发现到此立刻吓了一跳,走近窗边。
西瓦娜和乌路可白天就出发了,她们当然没有乘坐玄鸟,而是装扮成旅人上路。
会不会是她们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西瓦娜才会骑着玄鸟回来呢?
开窗一看,夜空中风雨交加。
丽莎琳娜不怕头发淋湿,把头伸出窗外。
就在此时,雷光一闪。
就在那短短一瞬间,巨鸟的身影浮现在刺眼的闪光中,像是要遮住夜空般,窥视着地面上的状况,接着对准目标急冲而下——
下方正是士兵们的帐篷排列之处。
那不是西瓦娜——丽莎琳娜一发现到此,突然用力地跺着地板大叫道:
“菲立欧,快起来!敌人来了!”
她的动作比叫声还快,早已跳到窗外去了。她一边感觉到黛梅尔和慢了一拍的菲立欧惊醒,一边已经飞跃到室外,从二楼的高度以接近猫的轻盈姿态毫无困难地着地。
在帐篷那一带——确实有一位名叫阿戈尔的高阶贵族。
丽莎琳娜虽然不太了解这号人物,但她知道这人对现在的菲立欧等人来说相当重要。
急降而下的玄鸟撕裂了其中一个帐篷,又再次飞上天空。
丽莎琳娜判断,这只来袭的玄鸟恐怕就是在王都袭击菲立欧的那只,或是它的伙伴。
刚起床的菲立欧从她身后的窗口叫道:
“丽莎琳娜!我马上去,你千万别乱来!”
“放心!阿戈尔大人的安全就交给我吧!”
丽莎琳娜快速地回答道,专心一意地奔入雨中。
准备明天出征的士兵们正在帐篷内休息。
其中混有一名较他人更为年轻的少年。
这位住在罗姆家领地的少年,名叫安朱·薛帕德。
在几天前,他的周遭还围绕着一些奇妙的人。
他们来路不明,自称是神的使者——
戴着南瓜头的邦布金、看不见实体的卡多尔、聪明的俊美青年凡尼斯、年幼而怕生的西亚、肌肉发达的中年男子穆司卡,还有管理这些人的黑发少女依莉丝——
他们被从神殿来访的骑士称为“来访者”,而且在几天前离开了安朱家。
在那之后,心就像被人掏空似的安朱接到了征兵的通知——
这通知其实是与安朱无关的。
征兵对象是除了一家之主与长子之外的十八岁到三十五岁男子。而独居的安朱不但是一家之主,同时也才十六岁;也就是说,他根本就被排除在征兵的对象外。
所以安朱现在其实是以志愿兵的身份出现在此处。
像他这样的志愿兵很多,村子里对自己力气自豪、血气方刚的人们陆续加入了军队,而在年轻人之间,“上过战场”的事实也是一件足以夸耀之事……由此也可看出阿尔谢夫这个国家距离战乱有多遥远。不过,安朱的动机却与他们完全不同——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家里——”
这也许是非常孩子气的想法,但是来访者离开后安朱突然感到很寂寞。这跟他父母亲死去时所感受到的空虚感相似,紧紧地缠绕住他的心,让他无计可施。等到自己发现时,安朱已经以志愿兵的身份来到此处。
也许他已经对一个人独自生活感到厌倦了。想要追求什么——什么都好,他想要追求一些“自己做得到”的事。
这就是他加入战场的理由,连他自己也觉得很愚蠢。
即使如此,安朱还是想要透过这次战争的契机,接触新的世界。
那里不必是个美好的世界,只要能带来跟以前不一样的刺激就够了。
帐篷里,在只能与周围的人肩并着肩的狭小空间中,安朱以毛毯裹住自己的身体。
随着夜色加深,雨势愈来愈强,明天就要出征了,这种天气会让打前锋的士兵感到不安……也许明天雨就会停了,但行军的道路一定会变得惨不忍睹吧!
雷鸣突然随着雨声响起。
安朱更加难以入眠,就保持仰卧的姿势思考起来。
——自己的选择真是对的吗?
在村子里一直很照顾他的弓箭师傅老爹一再劝阻他不要前来参战,说他又不符合征兵的年龄,却特地自愿参加,简直是荒谬透顶。
这次的战争并不是起因于其他国家的入侵,而是贵族与王室中人内讧。这场连“保家卫国”的大义名分都扯不上边的战争,确实是以前的安朱所无法理解的。
——安朱曾告诉其中一个名叫穆司卡的男性来访者许多有关这个国家的事,这时他才想起穆司卡当时所说的话——
“引起战争的理由主要有三个:一是为了争夺土地、物资或财产;二是因价值观或思想不同而引起争端;第三则是因为怨恨基于以上两个理由引起的战争——”
穆司卡一口否定了也许还有其他理由的说法,痛切地如此说道。
在来访者们的世界里,战争似乎相当频繁。所以当安朱形容阿尔谢夫非常和平时,他频频地加以赞赏。
他说:“这是很难得的事,一定要好好珍惜。”
但是,安朱却选择加入战场。也许对其他来访者来说怎样都无所谓,但穆司卡听了一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吧!
雷鸣再次响起。
安朱突然觉得那声音相当怪异。
他觉得有某种破风之声跟着雷鸣一起向此处逼近。
那之后,就在相当接近安朱所在的帐篷之处,响起了激烈碰撞的声音。
那声音之大,连沉睡中的士兵们吓得也跳了起来。
一开始就醒着的安朱马上从帐篷的一角拿起爱用的弓与箭筒,迅速地跑到外头。
过了一会儿,周围帐篷里的士兵们也纷纷探出头来。
黑暗中,安朱窥探着周围的状况。
异变一目了然。
在前方不远处那最大的帐篷——也就是率领卡洛司家士兵的阿戈尔卿所睡的帐篷,篷顶已经完全崩塌。
虽然也可能是强风吹倒的,但风势并没有强到这个地步。
安朱抬眼仰望夜空。
一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乌云密布,连星星与月亮都被遮蔽了。
“是玄鸟来袭!快救阿戈尔大人!他被压在帐篷下了!”
某个守卫的士兵叫道。
就在此时,破风之声再度响起。
刚起身的安朱——朝向夜空迅速地搭箭拉弓。
他在故事里听过玄鸟。栖息在阿尔谢夫附近的玄鸟大小顶多跟老鹰差不多,但之前袭击军务卿等人的玄鸟,好像是栖息在榭卜拉兹山地的最大品种。
不过——
反正也就是区区一只鸟。
安朱是这么想的。
自己的本职是猎人,要是害怕野兽就别想混饭吃了。
而其他刚睡醒的弓箭兵还没清醒到可以射箭。
黑色的风随着雨势同时落在帐篷旁,周围点起的火堆刚刚才添满燃料。黑暗中,逼近的巨鸟身影逐渐清晰。
在黑色羽毛中,只在那么一瞬间,更黝黑的眼眸闪闪发光。
安朱算准了那一瞬间,从下方射出弓箭。
像是不输给风雨般,他将弓拉得满满地,并且在瞬间预测鸟的速度与前进方向,让箭在那个场所、那一瞬间抵达——
这是安朱从小到大练出来的猎人本领,也是自然而然习得的技术。
对安朱来说,弓箭就是手脚的延伸。虽然一直独自狩猎的他没有注意到,但他的技术不知不觉中已经达到人们所说的“达人”境界。
来访者们当然不知道,连军队中的长官们、长年来往的村人们也不知道安朱有这样的本领。而他就在这样的突发事态中,毫无自觉地将这高超的绝技发挥得淋漓尽致。
直线飞出的箭像是被吸入般地射入了玄鸟的左眼。
黑色巨鸟的惨叫声响起,巨鸟失控地飞上了天空。虽然摇晃得很厉害无法顺利飞行,总之还是自现场撤退了。
瞄准、射击,然后射中——
对安朱自己来说,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在现场的士兵们却一齐欢声雷动,几乎所有人都把这结果看成是“偶然”和“奇迹”。
“喂!小伙子,干得好呐!”
睡在同一个帐篷、出身猎人的中年男子尽情地拍着安朱的背。
安朱腼腆地笑了笑,点点头。虽然他也为瞄准、射中敌人而感到安心,但是现在应该先为阿戈尔卿的安危担忧。毕竟以他的个性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喜上眉稍的……
帐篷虽然是简易型的,但骨架使用的却是木材;要是正好击中要害,阿戈尔卿很可能会死,就算只是骨折,恐怕也很难继续指挥大军。
士兵们立刻集结在崩塌的帐篷旁——这时,与阿戈尔卿在一起的护卫兵们也陆续从帐篷下爬了出来。
其中虽有人受了轻伤,但玄鸟看起来没有要折返的样子,因此救援作业也顺利地进行着。
安朱放下弓箭,也加入救援行动。
拍着他背的中年士兵唠唠叨叨地说:
“即使如此,这种袭击手法也太过霸道了,应该是想取阿戈尔卿性命的塔多姆所干的好事。不过,用这么鲁莽的方法能否杀得了目标还得碰运气呢!”
他边说边啧了一声,随后加入了救援作业。
安朱也注意到了他的话,要是自己的箭没射中,此处一定会陷入一场大混乱吧!在这种下着大雨的黑夜之中——愈是混乱,玄鸟就愈是难以命中“目标”。
帐篷总算被搬开,壮年的小个子男子被人救出。他那充满威严的脸孔略为冷淡地扭曲着,扶着士兵的肩膀才得以站起身。
“平安无事!阿戈尔卿平安无事啊!”
放松的心情感染了所有士兵。
安朱此时才第一次亲眼见到所谓的贵族。这个名叫阿戈尔的中年男子有点像弓箭师傅老爹,倒不是他们脸长得像,只是都有着顽固的表情和锐利的眼神。就算两人身份对调,感觉应当也不会太奇怪。
换句话说,贵族也不过就是普通人。
安朱靠向路边,让出一条路,而在他站定之后的视线范围内——可以看见一名士兵站在阿戈尔背后稍远处。
这名男子将一把短剑藏在手上,从安朱的位置隐约可以看见那把剑的光芒。
(……那是?)
他一瞬间呆住了。男子长得一点都不起眼,就这样隐身于其他士兵之中。
周围的人们完全没注意到他。
在场的有拉希安·罗姆的士兵,还有阿戈尔从领地带过来的士兵。因此就算出现不熟悉的脸孔,也不会有人觉得可疑。
就在安朱的注视下,男子以若无其事的步伐走近阿戈尔,然后——
“等一下!”
少女高亢的叫喊声突兀地响起,周围掀起了一阵风。
她以令人误以为是燕子飞出的快速身形,迅速地挡在阿戈尔卿与男子之间。
“各位近卫队员请保护阿戈尔卿进入拉希安卿的宅邸!快点!”
高声叫喊的是一名黑发被雨淋湿的少女。虽看不清她的脸,但可看到她穿着便于灵敏活动的短裙以及宽袖的随从上衣。
在周围的士兵一阵错愕中,少女飞奔向其中一位士兵——也就是藏有短剑的刺客。
在黑暗中,她的手背发出模糊的光芒。
刺客男子啧了一声,也手持短剑冲向少女。
——“她被刺了!”安朱心想。
少女的动作虽快——正因为动作太快,看起来不像是已顺利应付对手的突刺。
然而,刺客脸上却浮现茫然的表情,转身逃亡。
少女追上前去,“折”成对半的短剑就落在她脚边的水洼里。
刚刚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只是其他士兵们,就连安朱也不知道。那少女注意到刺客的举动,然后在危急之中解救了阿戈尔卿,这是错不了的。但是她到底是如何在一瞬间折断短剑,就不得而知了。
“大家注意!这个人是暗杀者的伙伴!”
少女边追边喊。
乔装成士兵的暗杀者一转身,跑向右方,正好朝安朱所在的方向跑来。
安朱摆好架势。虽然弓箭已摆在一旁,但是他想在瞬间用身体冲撞来阻挡对方。
“不行!他手上还有武器——”
少女叫道。刺客的左手闪现“另一把”短剑。
安朱发现到此,不禁浑身僵硬。
避不掉了——
他这么想的下一瞬间,只见银色光芒闪动,刺客的手臂已朝向不可思议的方向弯折。
这不过是在安朱眨了眨眼的瞬间发生的事。
刺客持有短剑的那只手臂的肘关节整个被弯折。刺客受到这冲击而跪倒在地,刚好与安朱撞在一起。
安朱的双脚陷入泥泞之中,就这样跟刺客一起向后摔倒在地。
“把他抓住!别让他自杀!”
头顶上响起的巨大声音,出自一位少年之口。
仰躺在泥泞上的安朱看见了一位一头紫发、与自己年纪相近的少年。从举止来看,他似乎是个贵族子弟,虽然身穿平民服装,手上却握着一把已出鞘的剑。
乍看下虽然是细剑,但只有单边有刀刃,金属也比细剑还厚。那是北方民族所爱用、在战场上相当稀有的剑。
被那把剑锋折弯手臂的刺客,就在安朱身边遭到士兵们的逮捕。
刺客完全没有抵抗,颓然不起。
——他的双眼已经失去焦点。
嘴边溢出黑色的血。
少年虽指示“别让他自杀”,但在这方面刺客还是占了上风。他以另一只手握住针般的剑刃,贯穿了自己的心脏。
“宁可自杀也不能被捕……吗——”
少年以痛苦的声音说道,表情扭曲。安朱也移开了视线。
最初来袭的玄鸟恐怕只是声东击西之计,掀起骚动后再由刺客趁隙暗杀重要人物,这才是暗杀者的如意算盘。但是玄鸟的骚动在中途就被安朱的弓箭打断,暗杀行动也被少女阻止了。
阴谋未能得逞就自杀的刺客,遗体已被士兵们运走。虽然士兵们想从其手上的东西找寻谁可能是委托人的线索,但由他选择一死的手法来看,他来时应该早就有了相当的觉悟,应该不会带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才是。
少年向倒在地上的安朱伸出手:
“——你没事吧?我刚刚在老远就看到你射箭了,真是了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尚轻的关系,他的声音以贵族来说算是相当亲切。
安朱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吸引人的特质。
“不,没什么——”
还不习惯与高贵人物谈话的安朱顺口以随便的语气回应道。当他抓住对方伸出的手时,却意外地感受到一股强健的力量。外表虽然是贵族子弟,但力道的强度却接近战士。
成功阻止刺客暗杀阿戈尔卿的少女也快步跑向两人身边,问道:
“菲立欧大人!你有没有受伤?”
这听来相当担心的声音,安朱觉得似曾听闻。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从少女被雨濡湿的黑发间看见了她端整的脸孔。
从正面一看她的容貌,错不了,那是——
“依莉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安朱才刚站稳就失声叫道。
她应该跟其他来访者一起去神殿了,但那让安朱想忘也忘不掉的“她”现在却站在他眼前。
少女吓了一跳,呆立在当场,她瞪着大大的双眼,以一只手掩住自己的嘴。
——不对。
安朱立刻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她和依莉丝的脸孔虽然相似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依莉丝给人的感觉更为尖锐,而且十分冷淡。她总是绷得很紧,让看的人都感到不忍心——那个少女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眼前的少女却给人柔和的印象,眼眸中流露出亲切的神色。再说依莉丝的头发也没这么长。
安朱慌慌张张地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因为你太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你认识依莉丝吗?”
少女的声音颤抖,身子前倾。她的反应让安朱一下子慌了手脚。
然后他才想起……
穆司卡说过,他们正在追捕一个与“依莉丝”极为相像的少女——
“那么,你就是——丽莎琳娜吗?”
安朱叫出她的名字。丽莎琳娜和另一位少年的表情突然都变得僵硬。
被称为菲立欧的少年紧紧抓住安朱的手腕,其力道之强让安朱皱起眉来。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跟我们一起过来吗?我想在宅邸里跟你谈谈。这里交给其他士兵就好了。”
安朱没有理由拒绝。对他而言,她——丽莎琳娜,也是他与依莉丝等人的连接点。
名叫里卡德的神殿骑士说过,来访者们杀了国王,而阿尔谢夫的人们也正在追捕着他们。
不过,依莉丝等人应该不知道,这个名叫丽莎琳娜的少女现在跟王室中人在一起。
安朱点了点头,名叫菲立欧的少年才减轻了力道。
安朱听过他的名字。
那确实是——拉希安卿这次举兵所拥立的阿尔谢夫四王子——他应该就叫做菲立欧,在王族中是极为不起眼的存在。安朱自己在这次动乱发生之前,也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安朱一边对他与丽莎琳娜的关系感到好奇,一边在雨中被引导至领主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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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菲立欧面前,少年报上自己的姓名——安朱·薛帕德。
给人的印象是个有点阴沉、沉静的少年。
他说话时的语气很直率,明知道对方是王族却并不胆怯、也不虚张声势。从这一点看来,他虽然年纪轻轻,却给人一种隐士的感觉。
身为罗姆家领民的他似乎住在邻近的村子,靠着打猎为生。
菲立欧起初对他是“志愿兵”一事感到很意外。
正因他给人一种隐士的印象,看起来不像是会“志愿”从军的人。如果是喜欢夸耀力量以增加自己的价值的人,行为举止应该会更引人注目。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狂热的爱国分子。
这样的安朱,以平稳的口气淡淡地说起自己与来访者们认识的经过。
说到几天前来访者们被神殿骑士带走时,他的故事也就说完了。
“——安朱,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么多。”
听完安朱的话,菲立欧松了一口气。
这里是拉希安宅邸深处的一个房间,在将帐篷被破坏的阿戈尔卿安置在另一个房间后,菲立欧等人一边听着安朱的话一边平静了下来。
丽莎琳娜坐在菲立欧身边不停颤抖,背后则是护卫骑士黛梅尔与莱纳斯迪。
所有人都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对骑士们来说,来访者是杀了国王与皇太子的仇人,而对菲立欧也是一样。然而因为之后发生了种种令人头痛的问题,让他们对来访者们的感觉变淡,这也是事实。
他们还来不及累积恨意,意外的变卦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再加上对菲立欧来说,被杀的哥哥和父亲都是不算亲近的亲人,虽说是家人却只交谈过几次,简直就像陌生人一样。连在葬礼时,菲立欧都没有流泪。
安朱所说的话也让菲立欧再次认清一件事:虽然国王等人之死在他的记忆中日渐淡薄,但造成如此结果的犯人仍然存在。
“那些人要是被捕,会被处刑吗?”
安朱问道,口吻略显凶恶。刚开始他的措词虽然稍显冷淡,但提出这问题时却带有一种接近敌意的味道。
菲立欧被他这么一问,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要是抓到他们,至少下手杀了国王的南瓜头是死罪难免的。但是他们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而且最重要的前提是“能抓到他们”——光是这点似乎就不太可能。
恐怕在发现他们的踪影时,即会演变成杀了他们或被他们杀掉的争端。另外,菲立欧也对他们要取丽莎琳娜性命这件事怀有危机感。
“处刑吗——也许会演变成类似的情况吧……”
菲立欧思考过后,诚实地答道。安朱的眼神变得更凶恶了。
“但是事情没有这么单纯……我很在意神殿的态度,而且也不觉得杀了他们就是件好事。”
黛梅尔动了一下:
“菲立欧大人,您是说不要为陛下报仇吗?”
“报仇是一回事,但要是为了报仇而跟威塔神殿兵戎相见,就更对不起死去的父亲了。而且就算报了仇,父亲也不会再复生了。”
菲立欧压低了声音说道。黛梅尔可能觉得自己太多话了,随即闭口不语。
据说来访者们受到神殿骑士的保护,而佛尔南神殿位于阿尔谢夫的领土之内,对他们来说并非可以安居之地,所以应该会被带往威塔神殿吧!
菲立欧有两个选择——
是追捕他们呢?还是先放着不管呢?
菲立欧的脑海里浮现已故拉巴斯丹王的面容。
他虽然不喜欢哥哥,但却想为父王报仇。虽然他与父亲并不亲近,但他认为这是身为人子应尽的义务。
不过——他并不认为报仇是最好的选择。
来访者在极机密的状况下受到神殿的保护,也就是说——威塔想要隐瞒他们的存在、并且加以保护。
照安朱的说法,威塔神殿似乎是需要来访者们的知识。
若是阿尔谢夫要求威塔神殿交出来访者,他们一定会隐瞒其存在吧!而要是阿尔谢夫采取强硬的态度,很有可能会产生新的“战乱火种”。
威塔神殿说不定会对这火种感到高兴。要是以此借口出兵攻打阿尔谢夫,就可以自由地运用佛尔南神殿的辉石,也可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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