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知道这花的事……?)
卡西那多的面容因忿怒而扭曲,背后瞬间有如淋了盆冷水般不寒而栗。
他确信——他们熟知神姬周遭的事情。
关于神姬与卡西那多的恋情,在吉拉哈也偶有谣传,但很少人知道这是“事实”——而他们竟然连卡西那多所送的花都知道。
卡西那多不得不承认,拉多罗亚的魔掌已经伸到神姬身边了。
在持续搜索可疑人物之际,卡西那多将副官维尔吉妮叫来,要她立刻准备上路。
隔天一早,在天色还未明之际,他们就急忙启程,踏上往吉拉哈的归途。
乌云覆盖着旅途的天空,仿佛在暗示前程的险阻。
四十.追忆、苦闷舆执迷
曾几何时,他被人称为“剑圣”。
“贵族们比较容易接受这种虚张声势的头衔啊。”
——虽然君主如此揶揄,但对他自己而言,那也的确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称谓。他并未超越老师奥兹马·贝赫塔西翁,所以那种夸大的称谓弄得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点都不有趣。
然而,他并非不明白阿尔谢夫的贵族们想如此称呼自己的心情。他所使用的拉多罗亚剑术,在这块土地上堪称神乎其技,跟闲暇时才磨练剑术的贵族相较之下,双方的实力差距确实有着天壤之别。
虽然部分对自己剑术有自信的贵族对这差距心存妒意,但大多数人并非如此;他们之所以称他为“剑圣”,是出于“对方是剑圣,那么自己比不上他也是无可奈何”的想法。
这对于他——威士托·贝赫塔西翁来说,实在非常困扰。
威士托是在剑圣的名号开始不迳而走,在王宫内无人不知晓威士托存在的时候,他与“她”相遇了。
威士托当时是国王的直属护卫,却受到客人般的待遇。国王对威士托的剑术着迷,并强硬地说服顽固的他出仕;对他的信任自是无人可相提并论。
但这样一来,就开始有不入流之人想奉承威士托,藉以接近国王。
而威士托则是极力疏远这些人。
那位女孩初次造访时,威士托也误以为她肯定是想透过自己接近国王。
“初次见面,还请原谅我突然来打扰。我想请求威士托大人您一件事——”
带着微笑造访他的女孩,自称芙丽雅·哈梅思。
她是式微贵族的千金,直顺的紫色长发和理性而温柔的眼眸,教人印象深刻。
她也是威士托至今所见过最美丽的女性。
威士托慌张失措,那狼狈神态跟他的身份完全不相称。她凝视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可以请您教我剑术吗?”
这个可爱女孩所说的话太出人意料,令当时的威士托一时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愣愣地凝视着她。
听见从自宅庭院传来、还非常生涩的吆暍声,让威士托眯起了眼。
挥舞着突刺剑的,是来访者少女丽莎琳娜。
与她对练的则是他的爱徒,菲立欧·阿尔谢夫。
这两个人从早上就持续不停地练剑。
可能是因为原本就拥有出类拔萃的体能,丽莎琳娜天分极佳,学得很快。若不使用手环的力量、纯粹以剑对决,她应该还比不上菲立欧,但比起骑士们已是毫不逊色。
两人汗流浃背地挥剑你来我往,但眼神都不是认真的,嘴角还浮现开心的微笑。
从窗口看着他们的威士托,也不禁面带微笑。
“团长,您要是再看下去,自己也会想上场挥剑了吧?”
骑士莱纳斯迪端来成分不明的药汤,戏谵似的说道。
威士托接过药汤,对自己的心腹部下报以苦笑:
“我也差不多可以自由行动了,但我无意打扰他们啊。菲立欧大人看来很开心呢!”
随侍在他身旁的黛梅尔担心地歪着头说:
“可是——这也许不是我们该在意的事,但菲立欧大人好像太不懂女人的心啊……”
“那也没办法。菲立欧大人身边没有年龄相仿的异性,何况他小时候还将乌路可大人当作同性哪……”
莱纳斯迪笑了:
“关于这方面,团长自己也一样吧?我听乌路可大人说了哟!”
“唔——这药还真苦啊!”
威士托一边啜饮着莱纳斯迪端来的药汤,一边把话题岔开。
这药汤是莱纳斯迪亲手调配的,据说对治伤很有效。虽然应该没加什么对人体有害的材料,但也并非可口之物。
“苦味就请您忍耐一下。这是来自我故乡西贝拉的药方,很有效的。”
莱纳斯迪摆出一副药师的样子,如此安慰威士托。
威士托被贝里耶砍伤,虽然还在疗养,但伤势总算稳定了下来,目前已回到王都。
菲立欧、乌路可和丽莎琳娜等人也与他同行。莱纳斯迪和黛梅尔虽然也与王宫骑士团一起到塔多姆国境支援,但在抵达战场前就大势已定,所以他们就直接返回王都。
与塔多姆的决战结束至今已过了十天——
这段期间,双方高层展开了几项关于休战的工作。
缔结议和条约的准备也确实地进行着。虽然还要视情况而定,但两国最近会派出使者,到主动提议调停的吉拉哈签定和约。
从国王突然死去到发生内乱,接着神殿出现异变、塔多姆又举兵入侵,如今日子总算暂时安稳下来。
菲立欧与丽莎琳娜在庭院专心练剑的身影,正是象征平静生活的光景。
在距离稍远的树荫下,抱着西亚的乌路可一边看着他们练剑,一边读着绘本。
她们本来应该留在佛尔南神殿——但菲立欧为了公务必须返回王都,当然绝对不会将乌路可留下。
从乌路可恢复意识并恢复记忆以来,菲立欧就片刻也不离开她。
乌路可似乎也对此感到开心,有时还会露出令人讶异的可爱表情。
因为乌路可和丽莎琳娜来到王都,来访者西亚也随之前来。她在神殿时曾将头发染黑,但染发剂随着时间脱落,再加上新长出的头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成金发了。如果她随着其他来访者们前往吉拉哈,应该会伪装成依莉丝的妹妹,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其中一位来访者穆司卡现在还留在佛尔南神殿。他本来应该随卡西那多一起前往吉拉哈,但由于本身仍甚感迷惑,后来也为了治疗乌路可并观察其过程,因此判断自己目前还不宜离开阿尔谢夫。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到王都来。
虽然他并非亲于杀害国王的犯人,却是凶手的伙伴,所以难以造访这座王城。
而威士托也了解到,他是真心想要“赎罪”。
威士托无意责备他这份心意,王于该如何赎罪,也应该由穆司卡自行摸索。
窗外的菲立欧和丽莎琳娜正准备结束今天的训练。
他们都使用神钢之剑,而且为了不要伤了对手,所以采取看在旁人眼里像是“互相玩要”的作战方式,毕竟丽莎琳娜现在还在“习惯”剑的长度和重量的阶段。
因为在盛暑的太阳下活动,两人都汗如雨下。
在窗户另一边,菲立欧脱掉上半身的衣服,以从井口汲起来的冷水当头淋下。
但丽莎琳娜就不能这么做了,她留意到衣服因汗湿透而贴在身上,于是匆匆回房更衣。
黛梅尔相当体贴地将水桶和毛巾送去她房间。
威士托目送她们的背影,在莱纳斯迪耳边说:
“黛梅尔也说过……的确,菲立欧大人已经十六岁了。如果是早熟的贵族,就算结婚也不足为奇。”
“问题是,‘哪一个’才是他的真命天女啊!”
莱纳斯迪的视线落到窗外——停在将毛巾递给菲利欧的乌路可身上。看着他们两人和乐融融的模样,威士托的心情也变得很好。
“以我看来,乌路可大人和丽莎琳娜大人很明显地都对菲立欧大人抱有好感,只是不清楚最关键的菲立欧大人心意如何——对了,莱纳斯迪……”
威士托一将目光转向他,莱纳斯迪就绷紧了脸。
“啊!团长……我怎么觉得您又要勉强我去做麻烦的工作啊……”
威士托笑了:
“你的感觉真敏锐哪!不过可不能这么说长官的命令喔!我不会要你去办做不到的事。你很适合去确认菲立欧大人的真正心意——因为够机灵,也深得菲立欧大人信任。去把他的真心话问出来吧!”
莱纳斯迪沮丧地垂下肩膀:
“您都这么说了,我就照办啦……去确认是很可怕的呢!丽莎琳娜大人和乌路可大人都是好女孩,我希望她们都能得到幸福……”
“那就要看菲立欧大人了。唉——还是早点进行比较好。”
威士托说着叹了口气:
“……以前送来千金肖像画的贵族们也差不多该开始行动了,我不希望菲立欧大人在不甘愿的情况下结婚。只要他还没有决定对象,就会有想拒绝也拒绝不完的相亲。”
听见这话,莱纳斯迪脸色一变:
“对了,也有好多人向布拉多大人推销呢!陛下没有许婚的对象,只要他中意,几乎任何人都有机会成为正妃。菲立欧大人也是——贵族之间似乎都谣传乌路可大人是他的未婚妻……”
“那也末获得乌路可大人府上的同意。就算为此事前去拜访,也要先看菲立欧大人的决定。”
威士托回答道,突然想起了命运的奥妙。
在内乱之前,因为政务卿与军务卿两派之争,政务卿达斯堤亚曾为了将菲立欧拉拢进自己的派系,而想帮菲立欧介绍未婚妻。
为了防范未然,那时威士托与乌路可共同设下一计。
就是让政务卿等人误以为身为吉拉哈神姬之妹的她与菲立欧是一对恋人。
只不过,当时威士托认为这最多是“逢场作戏”。虽然将来成真的可能性不是零,但如今状况已不同以往。
恢复记忆的乌路可对菲立欧表示好感,而菲立欧也很珍惜她。
经过风风雨雨后,菲立欧在阿尔谢夫的立场更加稳固,发言的力道也增加了。
所以,如今的状况是——甚至已经出现将目标锁定为“如果当不上第一夫人,就当第二夫人”的贵族。
威士托所担心的正是此事。
贵族的政治力量受到血缘左右。
拥有强大的权力,就可以坐享大量的财富和名誉;而且若能将女儿送入王家,也会是家族的骄傲。
特别是在阿尔谢夫,可能因为贵族们已然在各领地确立了自治权,甚至有人会委婉地向王室施加压力,而年轻的菲立欧和布拉多就被视为绝佳的目标。
换句话说,王族的婚姻不是好恶问题,根本该说是“政治”问题。
只是对威士托而言,他希望菲立欧能拥有无关政治的幸福婚姻。
那虽然是身为臣子的任性愿望,但菲立欧的母亲——第四王妃芙丽雅在九泉之下,一定也跟他有相同的想法。
“莱纳斯迪,这件事也孕藏着政治因素,只是我不想将政治情势强加在菲立欧大人身上。虽然不必着急,但说不定有稍微推菲立欧大人一把的必要。不管怎么说——他实在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啊!”
莱纳斯迪也难得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嗯,菲立欧大人身为王室中人,如果像团长您一样孤独一生,也很伤脑筋啊!”
“是啊!菲立欧大人——似乎是在学我的生活方式,但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虽然目前还有点早,但他差不多也该思考将来的事了。”
菲立欧将威士托当作“范本”,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威士托对此事感到开心,但另一方面也心怀忧虑。
威士托身为一介剑士,跟菲立欧的立场有所不同。没有贵族会半强迫地把女儿嫁给他,但这种人在菲立欧周围却不在少数。
这时如果以不当的方式拒绝,将会在王宫内部树敌。
为了委婉地拒绝那些贵族,菲立欧有“已确定的对象”会比较好。
在苦恼的威士托眼中,菲立欧本人正若无其事地擦着身体,还天真地与眼前的乌路可谈笑。
一瞬间——威士托将两人的身影,与那天的自己和“她”重叠在一起,微微皱起了眉头。
“——呼……”
丽莎琳娜以冷水擦拭肌肤,一边觉得凉爽的触感很舒服,同时也回想着刚才的训练。
她最近总算习惯了神钢制的突剌剑,菲立欧也夸奖她“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学得很好”。
比起修习剑术,能跟菲立欧在一起更教她开心。即使如此,使剑倒也不是那么无聊的事。
剑这种武器和她手环延伸出的刀刃不一样,感觉很有意思。
“不过,丽莎琳娜大人,您学得还真快呢!”
隔着屏风,女骑士黛梅尔在另一边感动地说道。
丽莎琳娜边擦拭肌肤边回答:
“没这回事……是菲立欧教得好。”
“就算他数得再好,一般人也无法学得那么快。‘战姬’这个称呼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呢!”
听到黛梅尔这半开玩笑的话,丽莎琳娜不禁回过头:
“请、请别开我玩笑啦!用那么夸张的外号称呼我,让我很伤脑筋呢。”
这个由说书人戈达·托雷思散播出来的称号,似乎已经广为流传。
在内乱还有前不久的塔多姆之战中,丽莎琳娜都在菲立欧身旁作战,见识过其英姿的士兵棚也口耳相传。等来到王宫后,丽莎琳娜偶尔也会感到贵族们的视线。
站在丽莎琳娜的角度,她知道自己并非那么夸张的角色,只是想帮恩人菲立欧一点忙而已。
即使被人们称为战姬,也只是徒增她的困扰。
黛梅尔突然压低了声音:
“也许您不喜欢——但您差不多该习惯这个称呼了。”
“……咦?”
可以感觉出黛梅尔在屏风另一边低下头。
“丽莎琳娜大人,不论您自己怎么想,世人都将您当作菲立欧大人的心腹或情人。在神殿就罢了,但在这王都,您的举止都必须符合——”
“请、请等一下!”
丽莎琳娜高八度地叫道,并从屏风旁看着黛梅尔:
“情人……?可是菲立欧已经有乌路可大人——”
黛梅尔露出困扰的苦笑,那对她而言是很少见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菲立欧大人实际上怎么想,不过周围的看法就是如此。恕我多管闲事——今后应该会有部分贵族前来‘巴结’丽莎琳娜大人,而就国政的角度而言,菲立欧大人的立场也跟内乱前大不相同了。想要亲近权力的人理当不在少数,而为了与菲立欧大人结缘,首先就会攻其弱点,所以恐怕会有不少人来接近丽莎琳娜大人和乌路可大人。”
听完黛梅尔的这番话,丽莎琳娜哑口无言。
或许是想得不够深入,但自己的确完全没考虑过这种状况。想接近菲立欧的人应该真的很多,不过丽莎琳娜现在只想坚持身为他随从的立场。
“但、但是这么说来,莱纳斯迪和黛梅尔应该也是很接近菲立欧的人啊——”
黛梅尔眯起眼、叹了口气:
“丽莎琳娜大人,我跟莱纳斯迪只不过是骑士,可是您就不同了。您表面上还是佛尔南神殿的神宫,同时也是被誉为‘战姬’的救国英雄。至少在说书人如此流传下,这个评价已经不会消失了。”
黛梅尔的声音里虽然带着苦笑,但很明显是认真的:
“听好了,丽莎琳娜大人。将来会接近您的人之中,恐怕很多不是着眼于‘您本身’,而是着眼于您的立场所代表的政治意义,或是您‘对于菲立欧大人的影响力’。您不能与其敌对,但也不可被其拉拢——这种原则是绝对必要的,也请您从今开始就先认清此事。”
“呃——好、好的。”
这是她在佛尔南神殿时无法想像之事。
丽莎琳娜虽然感到迷惘,但可以理解黛梅尔话中的含意。不管现实如何,不清楚详情的贵族们一定会误解丽莎琳娜与菲立欧的关系。
“可是这……真的很让人困扰。我对菲立欧并没有特别的——”
要是真有人因此接近她——而她无法妥善应对,就很可能造成菲立欧的困扰。
丽莎琳娜最先担心的就是此事。
可能是这份忧虑表现在她脸上,黛梅尔慌张地说:
“真对不起,我好像吓到您了——您不必想得那么严重,只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就够了。不好意思,丽莎琳娜大人应该不明白王宫是什么样的场所,是我多话了。”
黛梅尔说着,向丽莎琳娜露出微笑。
“贵族实在是很麻烦的人种。我们一回到王都,就传出了一些关于乌路可大人和丽莎琳娜大人的谣言……甚至传到我这里来了。”
“谣言?”
丽莎琳娜歪着头问道。黛梅尔小声地在她耳边说:
“就是关于您跟乌路可大人,谁才是菲立欧大人的‘正室’……”
“正室……?”
丽莎琳娜愣了一会儿——
等她理解这个单字的意义,脸立刻红了。
黛梅尔耸了耸肩:
“虽然最大的问题在于菲立欧大人什么都没明说,但已经有可恶的人打起赌来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以常识来判断,当然是乌路可大人吧?我只不过是个平民……”
黛梅尔直眨着眼:
“丽莎琳娜大人,您在说什么呀?我刚刚也提过了,您表面上是佛尔南神殿的神宫,就算是平民出身,神官与王公贵族结婚也不是少见的事。而佛尔南神殿和阿尔谢夫原本就是盟友,在政治上也有强化这层关系的考量,当然会乐观其成。而乌路可大人是隶属于吉拉哈的神官,状况又稍有不同……”
焦急的丽莎琳娜完全听不进黛梅尔的说明。
就连走廊上响起脚步声、黛梅尔闭嘴不语,她也没发现。
“……丽莎琳娜,在吗?”
西亚客气地敲着门,胆怯地走进房间。
她的金发梳得漂漂亮亮,与身上穿的儿童用神官衣饰非常搭配,就像个可爱的娃娃。她以纯蓝色的深邃眼眸看着丽莎琳娜的裸体。
“菲立欧在叫你了,乌路可也是。他们说要去城里,要你快点过来。”
“……咦?啊!好!我马上就去喔!”
丽莎琳娜赶紧穿上衣服,抱起西亚快步跑出了房间;黛梅尔也跟在她身后。
听过黛梅尔刚才那番话后,丽莎琳娜有点害怕见到菲立欧。
不过她特意警惕自己——
会和菲立欧结婚的应该是乌路可,毕竟她好不容易才恢复记忆。
在乌路可恢复意识时,丽莎琳娜认真地想:“这样我就可以放弃菲立欧了。”
自己之于这个世界是个异乡人,而且又遭依莉丝等人追杀。就算不是如此,现在的乌路可和菲立欧之间也已经容不下第三个人了。
丽莎琳娜祈求菲立欧能幸福,而打算退出。
在她已经下定决心的此刻,黛梅尔的一番话又确实让她动摇了。只是她不能因为这股动摇就改变自己的决心。
菲立欧爱着乌路可——因为一度失去她,应该更能明确感受到此事。
如果自己抱着虚幻的期待,以后会很痛苦。
‘乌路可大人好不容易恢复正常……我必须好好祝福他们。’
接下来自己必须坚强地割舍这份心意。
丽莎琳娜再次下定决心,信步走在宅邸的走廊上。
怀里的西亚正以不解的眼神看着这样的丽莎琳娜。
为了让自己在西亚眼里表现得自然——丽莎琳娜再次强烈地克制自己的心意。
王都榭拉姆的外城区,今天也充满了朝气。
除了贸易龙头桑克瑞得公司,这里还有其他贸易公司的重要据点;流通货品之多,令人目不暇给。
丰富的流通货品也吸引了人潮。
这里毕竟是大陆东部一带少数的大都市,内乱时的混乱就像不曾发生一样,气氛还比以前更显热闹。
而击退塔多姆得到的胜利,也大大地助长了这热闹的气氛。
位于城镇一角的教会,说书人正详细诉说着塔多姆一役的战报。
听书的人甚至挤到教会外,在这样的盛况旁,一辆马车缓慢地在石砌的道路上前进。
一位少女和戴着面具的男子乘着篷车,躲藏在货台内侧。
少女名叫“艾美”,是西兹亚的部下,也是玄鸟操纵者之一。
而戴着漆黑面具的高大男子,则叫作“梅比斯”——
对艾美而言,他是不折不扣的上司。
几天前,他们潜入桑菲岱尔王宫,告知卡西那多:“我们的目标是吉拉哈神姬”后,就前往方向完全相反的阿尔谢夫。
对艾美来说,这彻底违背了她的心意。
刚开始她是受了西兹亚这样的指示:
‘通知梅比斯大人塔多姆撤退的情报,之后就遵照他的指示。’
因为这个指示是出于她所敬爱的西兹亚,艾美没有理由违逆。另外,她也认为扰乱东方的行动暂时被打断后,自己的工作就是让梅比斯坐上玄鸟,返回拉多罗亚。
然而梅比斯在读过西兹亚的信后,却下了出乎艾美意料的指示——
‘前往阿尔谢夫。’
自塔多姆与阿尔谢夫国境赶往桑菲岱尔的艾美,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阿尔谢夫和塔多姆应该已在进行议和的准备工作,而拉多罗亚在两国间进行的暗中活动也已败露。她甚至觉得,在西兹亚等人已归国的现在,剩下的人员再做出半调子的行动,反而可能会加强对手的团结。
但是,梅比斯是认真的。
而且在前往阿尔谢夫前,他们还特意潜入桑菲岱尔王宫,挑衅吉拉哈的卡西那多司教。
艾美无法抹去对梅比斯的不信任感,他的企图究竟为何——她还不清楚。如果只是单纯想确认卡西那多的样貌,在旅途中袭击他就行了。
而梅比斯把艾美当作小孩看待,很少对她说话,这也让她甚感不快。
“——艾美,你好像很不开心呢!”
听见梅比斯温和的声音,艾美以沉默背对他。那虽然不是面对上司应有的态度,但对艾美来说,她真正的上司只有西兹亚而巳。
艾美身为拉多罗亚间谍之女,双亲早已亡故。教她如何驾御玄鸟的便是西兹亚。
为了能完全掌控玄鸟,饲主必须从雏鸟阶段就开始饲养,并且要以只存在于榭卜拉兹山地的高山植物喂食雏鸟。正因如此,实际上若非北方民族——也就是居住在榭卜拉兹山地上的人,便很难饲养玄鸟。关于以笛音操纵玄鸟的方法,也是他们经年累月建立起的独门技巧。
号称“倾城”的西兹亚、操纵风刃的晓、还有练气的吕岳——这些人本来就是北方民族,当然可以毫不费力地驾御玄鸟。他们是主要的指导者,而艾美等人则向他们学习玄鸟的驾御技术。
艾美等人一边瞒过北方民族的耳目,一边频繁地在榭卜拉兹山地活动,养育自己的玄鸟。
最后,有人未能成功地养育出听话的玄鸟,也有人的玄鸟因病而死,但艾美顺利地成了玄鸟驾御者。
这训练与其说严格,不如说相当愉快。特别是对深受西兹亚疼爱的艾美而言,西兹亚既是她的老师,也是她的姊姊。
‘人家想要早点在西兹亚大人身边工作嘛……’
梅比斯到底想在“这种”偏僻的东方国家做什么?真是搞不懂他心里的想法。
戴着面具的男子随着马车晃动,轻轻地抚摸起尖细的下巴:
“艾美,如果你有不满,说出来没关系哟!”
梅比斯的话听来温柔,却让艾美背脊一阵发凉。如果听他这么说就乖乖将不满全说出口,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她虽然没听过什么关于梅比斯的不好谣传,但也没听过什么好的传言。
也就是说——虽然他的确身为“上司”,但存在感却极为薄弱。
其实就连伙伴们都不太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西兹亚应该多少知道一点,但在艾美的认知中,就只有他的外表、名字和其稍微过分爱玩的个性而已。这也是因为他主要负责南方和吉拉哈等地区,甚少有机会跟在阿尔谢夫方面活跃的艾美等人一起行动。
目前还看不出他是不是那种该轻易敞开心胸的对象。
“我没有不满,只是个性本来就比较冷淡。因为几天前就开始四处奔波,也有点累了。”
“喔?原来如此。艾美,对不起啊!你才刚从塔多姆和阿尔谢夫的战场过来通知我,就要你帮忙我的工作——”
听了梅比斯慰劳的话,艾美报以不带感情的眼神:
“不,西兹亚大人也有交代,要我在完成通知后‘遵照梅比斯大人的指示’。”
连她自己都觉得回答得很僵硬。虽然若要假装亲切,她也可以演得很好,但这个名为梅比斯的男子,并不像是那么容易上当的人。
梅比斯小声地低语:
“是吗?西兹亚要你‘听我的指示’啊?”
艾美轻轻地点点头。
“那么,如果要你陪我过夜呢?”
梅比斯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试探艾美一般。
听见这戏谑似的问题,艾美自然而然地眯起了眼。
是认真或开玩笑——艾美一时之间无法判断,但如果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忠诚,那最好的回答只有一个:
“……如果您下达命令的话。”
那带着认真怒气的回答,让梅比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听到这声嘲笑,让艾美怒道:
“有什么好笑的吗?”
戴着面具的男子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实在很认真。如果我会下这么无聊的命令,西兹亚就不会把你交给我了。艾美,你相当有才干,不过我希望你在面对玩笑时,能轻松自若地以玩笑回应。”
艾美惊讶地歪着头,一时无法想像梅比斯希望自己如何回答。
梅比斯竖起了食指:
“换作是你崇拜的西兹亚,面对讨厌的邀约,她一定会笑着说出:‘如果您希望就此长眠,那我很乐意遵命’这样的回答。”
这番话让艾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若是西兹亚,确实很有可能这样回答。只是她也觉得,如果自己也这样回答,只会变得很可笑。
“我的确很崇拜西兹亚大人。但即使如此,这个答案也不适合我。”
“——是吗?那也好。”
梅比斯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那突然转变的声调,让艾美瞬间感到战栗。
梅比斯的嘴角冷冷地绷紧,刚才的满面笑容仿佛是骗人的。
“艾美,你相当优秀。不过,你和西兹亚很明显是不同的类型。你就用自己的方法努力完成任务吧?西兹亚一定也是如此希望的。如果只是普通间谍,那当个组织中的小螺丝就行了。但我要求你们有更突破的表现,我很看好你喔!”
艾美从他这番话里感到莫名的不安。
梅比斯本人并没有宣誓效忠拉多罗亚——晓之前曾提过此事。西兹亚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笑笑地带过,但那恐怕是事实吧!或许总有一天,自己这群正为“拉多罗亚”而行动的人会被要求为了“他”而行动。
“不想沦为组织里的小螺丝,就要有自己的想法。”这番话听来就像要求她将来“不是为了拉多罗亚,而是依自己的意志加入他那边”。
艾美无言地点了点头。
她所尊敬的西兹亚对这名男子心服口服,这是事实。
艾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为了拉多罗亚而行动,但也无意尊敬这名男子。陪在西兹亚身旁,为了她行动——这就是艾美行动的理由。
梅比斯喝着水筒里的水,然后轻声说:
“基于以上原因,我对你有所期待……为了让你回应这份期待,我也希望能尽可能跟你保持圆滑的关系。但你从几天前看来就不是很愉快,希望你至少能将理由告诉我,还是有无法说出口的理由?”
其实只是因为“无法待在西兹亚身边”,但她不想说出那种孩子气的答案。
“——我并没有不愉快,只是不懂——”
梅比斯戴着面具,艾美因无法窥见他的眼神而感到不耐。但如果他可以用眼神说谎,就算看得到他的眼神也没有意义。即使如此,还是看得见比较容易谈话。
梅比斯一边抚摸下颚,—边微微歪着头:
“——不懂什么?”
艾美有点迷惘地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们为什么要来阿尔谢夫——我不清楚此行的目的。相信您一定有什么深奥的想法,我也无意对此事唱反调,但不知道要在这里做什么,令我感到很困惑。”
艾美以暧昧的口气如此说道。梅此斯“嗯”了一声,点点头,压低了声音: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还没有人对你详细说明啊——原以为西兹亚已经跟你说过了,这是我的疏忽。今天刚好有时间,我就来回答你的问题吧!”
梅比斯以开玩笑的语气说着,便在艾美身边坐下。艾美则逃向另一边的角落,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
“我们来这里的理由是——我对阿尔谢夫的王族有点兴趣啊!我想亲眼确认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能让‘那个’顽固的卡西那多变节的,究竟是何许人呢——难得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不看清楚这点就回国,不是很让人生气吗?所以等达成这个目的后,我们就会回拉多罗亚。这样一来,你马上就可以见到西兹亚了。”
这回答宛如看穿了艾美的内心。
艾美对此感到战栗不已,同时勉强挤出声音来: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请。除了国家机密以外我都会回答。”
“是关于在桑菲岱尔的事——您为什么不暗杀卡西那多司教呢?那时如果当场偷袭,应该很容易就可以杀了他。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刻意放过他。”
“重要人物并不是杀了就好。”
梅比斯苦笑。话虽如此,面具下的嘴角确实在笑,但隐藏起来的眼睛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您甚至刻意露脸……若说是好玩,也未免太过分了吧!那有可能让对手对您的存在留下印象、加以警戒,并对我们之后的工作形成妨碍。”
艾美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梅比斯虽然看不起卡西那多手下的那群“无名氏”,但他们绝非无能。虽然他们的战斗力并不出色,但集结而成的高速联络网或处理幕后工作的能力,都相当优秀。
再说,他们的人数也相当众多。
“我就算了——但梅比斯大人,您的模样曝光并不是一件好事。”
“不,艾美,并非如此喔!”
梅比斯以老师训诫学生的口气低语道:
“尽管是那种形式,我也确实达成目的了;让他们留下印象也有优点。我们毫不费力地穿越王城警备到达宫内,露脸后又平安逃脱。这就等于在他们面前证明了我们的能力——‘即使这里是威塔神殿,我们也能轻松潜入。’再加上我的威胁,卡西那多司教就会误以为‘我们的目标是神姬’了。”
艾美吃了一惊,瞪大了眼。
她也不是笨蛋,只要有一点提示,就能看出上司的真正意图。
“这样一来,卡西那多司教归国后就会寸步不离地守在神姬身旁,而我们也可以藉由那束只有内部人员知道的花——让他怀疑拉多罗亚的魔掌可能已经伸到神姬身边,埋下令人疑神疑鬼的种子。你看,要杀他随时都可以下手,但是藉着不杀他,却可以播下新的混乱种子。”
梅比斯淡淡地说着,这时,马车转进了小巷子。
这里可说是贫民街。
几乎不曾维修的老旧集合住宅排列在狭窄的街道两旁,每间房子的窗户都从白天就紧闭着。附近几乎感觉不到人烟,充斥着一种荒凉而尘雾弥漫的气息。
就算在土地丰饶的阿尔谢夫,也有贫穷的人民。这些人并非因为国家不富裕才落到饿肚子的窘况,相反的,就是因为有“不工作也可以活下去”的状况,才产生这种怠惰的人。
他们的生活方式是——在想工作时做些领日薪的工作,再把赚来的钱拿去玩乐。这种生活方式看起来比其他国家的贫民轻松愉快——但想当然尔,这里就成了治安死角。
只要到这个国家的近郊,就有许多适合耕作的土地。何况政府也有鼓励人民自立的政策,正常人本来就不会住在这样的地区。
这里几乎没有人跟家人同居,大多数都是独居的男子,其中也有许多人怀抱着隐情。
住在这里的人数并不多,而且地区很狭窄。但也正因为如此,与其他地方比起来,这里流露出一种更为异样的气氛。
而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有种不成文的惯例——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不关心邻居。
这里正是适合其他国家间谍潜伏的绝佳场所。
艾美等人的伙伴也在此建立了一处小据点,作为其中一个联络途径。
随着据点逐渐接近,梅比斯语气一变,像是打算结束话题。
“艾美,桑菲岱尔的事,以及接下来将在阿尔谢夫发生的事——就算看起来只是我爱玩,但总有一天每件事都会展现其意义。要想在没有火的地方起烟、添足燃料进而促成大火,最好先准备许多小火种。而要先在何处点火,就要看对手如何接招了——就算是阿尔谢夫,我以前埋下的火种还在冒烟呢!那是招致不和、怀疑他人、将人心引往幽暗领域的种子。只要扰乱人心,就会长出引起混乱的芽苗……”
梅比斯脸上浮现略微僵硬的讽刺笑容:
“要完全熄灭我们所准备的火种,可是执政者很大的麻烦啊!”
艾美也同意这个意见。阿尔谢夫的确因为西兹亚而大为混乱。只是,她并未听闻那些事跟梅比斯有所关连。
篷车停在古旧的集合住宅前。
“我先下去。”
比梅比斯先下车的艾美,习惯性地确认周围的状况。
与此同时——她突然在狭窄的小巷察觉到某人的视线。
(是吉拉哈或阿尔谢夫的间谍吗——?)
她先怀疑的是有人埋伏。
往视线的方向看去,就发现一个披着破布的男子——
娇小的艾美一下马车,他就以惊人的速度扑向她。
在艾美做出防御动作前,已先察觉这男子的外貌似曾相识。
男子立刻以熟练的动作,伸出粗壮的手臂架住艾美的脖子:
“可爱的小姑娘,请你不要动喔!”
他“刻意”押着艾美,在她耳边用低沉而放荡的声调如此说道。听到他令人厌恶的措词方式,艾美不禁露出轻视的笑容。
她知道这个披着破布的男子是何许人,只是他并不认识艾美。
她心想:这还真是奇妙的偶然——不过,这个地区也是藏身做坏事的绝佳场所。像他这样的男子流落到这种地方,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是必然的结果。
这个一头褐发的男子,单手握着威风的骑士剑。他将磨利的剑刃抵着艾美,对篷车里的梅比斯叫道:
“来,我们做个交易。如果你还要这个小鬼的命——就知道该‘怎么做’吧?”
艾美立刻就明白他行凶的动机是要钱,但他实在是个笨蛋。就连他用来威胁的话,听在艾美耳里也只觉得滑稽。
梅比斯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嗤笑了起来。
男子注意到那怪异的面具,惊讶地退了一步。
“——嗯。你是说‘这样’就好了吗?”
梅比斯以相当自然的举动伸出了一只手。
男子似乎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一边后退半步,一边想用手上的剑逼退梅比斯的手臂。
而他挥出去的剑——
梅比斯轻轻地以手臂将剑刃弹了回去。
那不是斩不斩得下去的问题,而是像剑和剑互击,梅比斯的手臂弹开了男子的剑刃。
男子看起来茫然不知所措。梅比斯淡淡地笑着说:
“……住在这种地区的愚蠢盗贼竟然持有神钢之剑,还真让人吃惊哪!你是从哪偷来的?”
“不、不要过来!”
男子对梅比斯那不可思议的力量心生畏惧,紧紧地抱住艾美的身体。
这个动作让艾美皱起了眉头:
“——不要用你那满是汗臭的手碰我。”
她一边轻轻地摸上他的手,一边转身。
“哇、哇啊!?”
男子的身体瞬间飞上半空。
跌落到地面后,有人踩住了他持剑的那只手,并出现一把短剑在他睑上晃动。
男子绷紧着脸,茫然地说不出话来,从他脸上可以看出一个疑惑——身材娇小的艾美怎么会有把他抛出去的力气?
仔细一看,他虽然有着端正的五官,如今看来却像个卑微的小人物。
艾美俯视这个遭人唾弃的男子,嗤之以鼻: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你的运气实在不好,偏偏对我们下手。”
“咦?你认识他啊?”
梅比斯意外地说道。倒地的男子也沮丧地翻白眼。
“我只是远远地看过他……他是驻守在佛尔南的神殿骑士团副团长里卡德·巴杰斯。我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不过还真是堕落啊!”
该名男子——里卡德瞠目结舌。他一定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遭人识破。
梅比斯拍了拍手说:
“啊!所以你才会有神钢之剑,这是每个神殿骑士都有的配剑啊!不过你‘看起来太弱’了,我才没想到这种可能性。”
听了梅比斯辛辣的言语,里卡德的表情因憎恨而扭曲: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身份……”
艾美无意回答:
“要杀了他吗?”
她虽然觉得无须特意确认此事,但还是先向上司寻求确认。
梅比斯走下马车,与艾美一起俯视里卡德,马车夫也过来看看情况。
几个间谍的身影围绕着里卡德,令他胆怯得绷紧了脸。
梅比斯看着他那模样,开心地微笑:
“——这个男子的眼神看来十分堕落,很有趣呢!”
“……啊?”
艾美反问。梅比斯将手伸向里卡德的头:
“……太棒了。如果不是将一切责任都推给别人、持续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并忠于欲望作恶的人,不会有这样的眼神。主张人性本善的人应该会拚命否认这一点,但人类本来就是‘这种’生物啊!艾美,这家伙简直就是人面兽心!”
对于梅比斯那相当开心的模样,艾美感到一股不协调感;那模样跟刚才的他有点不同。这个男子究竟哪一面戴了“面具”,哪一面又发自内心呢——她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掌握。
“里卡德,你要帮我吗?”
梅比斯低语道。里卡德仍是一脸茫然。
“我收回刚才说你很弱的那句话。你很强……不,是具有变强的素质。至少在精神上,你可以摆脱良心、慈爱这些枷锁,就已经算成功了。你——是个人才!”
艾美很难相信梅比斯的话,她认为“这种”男人为伍是有害而无利的。
“梅比斯大人,可是……”
“艾美,请你去联络其他伙伴。他的事就交给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既然梅比斯都这么下令了,艾美也无话可说。她让开身子,梅比斯则亲自抓住里卡德的手臂,让他坐起来。
“……你打算怎么样?”
里卡德狐疑地问道。他虽然得救了,却没有什么感激之意。他现在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我不是说了吗?里卡德,我要让你‘变强’,以我的力量是可以办到的。因为我……”
艾美吓了一跳。
梅比斯究竟为什么要救了他一命——她突然明白理由了。
“是‘真正的炼金术师’啊——”
梅比斯低语,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那是解除对方的戒心——同时也引诱对方踏进自己张起的蜘蛛网里的笑容。
里卡德哑口无言,而艾美则突然感到一股寒气,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四十一.平稳却不安定的日子
“……因为女子单独行动相当危险。”她以此开头继续说道:
“我们家没有余力雇用警卫。因为哈梅思家的领地位于深山里一块相当狭窄的角落——税收不多,又欠了许多债务,实在是雇不起人。所以我只有自己保护自己了,不是吗?”
她若无其事地以开朗的口气说道,并对被称为剑圣的男子嘻嘻笑着。
那时威士托还很年轻——才二十多岁,虽然深获国王信任,但在阿尔谢夫的身份还很卑微。
“还是你认为女人学习剑术很奇怪?”
面对提出这理所当然疑问的她,威士托词穷了。
“不——我旅行时所经之处也有女剑士,只是人数很少。但是——芙丽雅大人,你的身份是贵族千金,我不太建议你学习剑术。”
“如果是担心我嫁不出去,那实在不劳费心。刚才我也说过了,哈梅思家的财政很艰困,不会有傻瓜自愿扛下这些债务。在我父母亲死于意外后,更是没有人来作媒了……”
威士托对她这番话感到不可思议。
眼前的少女有着美丽的容貌,表情也非常可爱。她还年轻,就算有一些债务,但应该仍不乏追求者才对。
“恕我失礼,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没有人来作媒……”
“哎呀?身为剑圣的你也很会说客套话呢!”
芙丽雅又笑了。威士托则是微微脸红:
“不,这不是客套话。你说没有人作煤是骗人的吧?”
听到他的指摘,芙丽雅露出苦笑——叹了口气。
“……这的确是谎话。有不少人来说媒,可是我——对这类的事没什么兴趣。”
那带着忧郁的侧脸,美艳得让人战栗。
“因为成为贵族的妻子必须很拘谨,也不是什么好事。招赘也就算了,要住到对方家才辛苦。再说我继承了父母的债务,对方如果帮我偿还,简直就像出钱把我买下一样。所以我全都拒绝了,这样比较轻松。”
那爽朗的声音听起来不带丝毫勉强。
然而威士托却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抹寂寞。他可以理解那种“被人出钱买下”的感觉。但他也突然想到——如果没有债务的问题,她就不必那么坚持,可以放心嫁人了。
“领地的事就交给亲戚处理,眼前我只能节省开销,并用税收一点一点还清债务。接受领民们的奉养,总觉得很抱歉……”
她发自内心地说道,并站起身来:
“威士托大人,突然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女人学习剑术好像还是很奇怪吧?可是我从小就很向往那种举剑保护自己重要事物的——生存方式。”
芙丽雅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我一定是小说看太多了。”
“不——如果生长在战乱频发之处也就算了,在和平之地持剑的动机,大致都是如此。”
威士托对她很有亲切感——
原因正是威士托在拉多罗亚时向往剑术的理由也与此相近。但是威士托向往的对象不是小说情节,而是他老师——奥兹马·贝赫塔西翁的强大力量与剑术。
她行了一礼就要离去,但威士托不自觉地叫住了她:
“芙丽雅大人,正统的剑术锻炼非常辛苦,因此我不建议你学……但如果只是想防身,我倒是可以教你一些。如果你也有此打算,请每星期拨出一到两次时间到这里来。”
他这么一说,芙丽雅的脸上就绽放出少女般的光辉。
“真的吗!?威士托大人,谢谢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呢?有什么要准备的……”
威士托对兴冲冲地如此问道的她报以苦笑。
此后,直到她因病亡故的那天,这段情谊——维持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阿尔谢夫王宫——政府首脑们齐聚在其深处。
为首的是之前率军抵抗塔多姆的“国王”布拉多·阿尔谢夫,以及从隐居状态的父亲手上正式接下政务卿职务的阿戈尔·卡洛司。
另外还有在国内外评价都很高的外务卿拉希安·罗姆,以及年轻的独眼军务审议官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 wω w 宝b a o s h u 6 書 cò m 网
刚解除闭门思过处分的克劳斯·桑克瑞得、从内乱时起就从旁协助的辛贝尔·法兰纳,还有守护国境的巴罗萨·亚涅斯特也列席其中,但都因顾虑其他有力贵族而表现得较为低调。
当然,从内乱结束后就迅速获得大众支持的“皇弟”菲立欧·阿尔谢夫也在场。
其他的主要官员也有出席,就讨论国家运作的场合而言,毫无疑问地是全体到齐。
阿尔谢夫没有定期举行的例会,而是常常召开以贵族和官员为主的会议:由国王与主要三卿担任主席和司仪则是其惯例。
目前军务卿一职仍然空悬,主要由政务卿负责辅佐布拉多。而外务卿从以前就坚持中立,见骚动已大致告一段落,也刻意恢复了中立立场。
直觉敏锐的人都可一眼看出,外务卿并非与布拉多对立,但也逐渐与其保持距离。
换个角度看来,外务卿似乎也以这种行为与态度谴责那些趁乱向布拉多献慇勤的人。
拉希安·罗姆那绝不追求过度权力的态度,也让人对身为官员的他更加信赖。
‘还真像外务卿的作风哪……’
菲立欧心里如此喃喃自语,同时观察着会议的进行。
会议肃穆地进行着。
会议的主要议题是与塔多姆之间的战后处理,以及国境一带的再次整备;不过还有另一个重要的议题。
外务卿拉希安首先点出了这个议题:
“我想各位都听说了……佛尔南神殿已经停止生产辉石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他早在几天前就对今天的出席者说明了事情经过,所以没有人到现在才知道事实并发出惊呼——问题是该如何面对这个事实。
对菲立欧而言,这也是个头痛的问题。
“吉拉哈方面也已经掌握了这件事。既然无法生产辉石已是既定的事实,隐瞒也没有意义,因此也预计开始与各国展开联系——”
拉希安一边说,一边望向布拉多。
皇兄布拉多发现他的视线,静静地说:
“——问题应该在于,‘何时’才能改善这个状况吧……”
菲立欧与忧心忡忡的皇兄视线交会,无言地点了点头。
虽然辉石停止生产,但并不是永远不生产。尽管高司教看似遭人绑架,实际上却只是前往拉多罗亚。
大家想相信他将会做些什么,但另一方面——光是等待也无法知道“何时才能恢复”。
菲立欧小心翼翼地发言:
“虽然高司教自己选择前往拉多罗亚——但拉多罗亚恐怕打算先占领我们这片土地,才会重新让御柱生产辉石。在达到目的前,我不认为他们会老实地让高司教操作‘死亡神灵’。何况高司教自己也——以我从神殿听来的消息判断,高司教很可能另有比再度生产辉石更重大的目的,所以明知危险还是决定前往。”
“更重大的目的是?”
一位官员不安地问道。
菲立欧谨慎地选择措词后,才慢慢地回答:
“据说——御柱原木是支撑这个世界的存在,辉石顶多只是副产品。它另有主要的功能——例如佛尔南的御柱支持这片大地,涅迪亚的御柱净化周边的海水,札卡多的御柱控制温度变化,而加鲁尼耶的御柱则制造空气。高司教恐怕是担心拉多罗亚任意操作神灵,进而引发影响这个世界存续的重大灾害。他之所以前往当地,应该也是为了在事情演变至‘一切都太迟了’之前做出应对。”
一位官员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短期内无法指望辉石重新生产了……高司教的行动是出于夏吉尔人的责任感,进而下的神圣决定,但如果辉石不能像以前那样生产,对我们阿尔谢夫就是攸关存亡的问题……确实有必要想想办法!”
“到底为什么控制御柱的‘死亡神灵’会在拉多罗亚呢?那么危险的东西为什么不是由吉拉哈管理……”
菲立欧也对这一点抱持疑问。“死亡神灵”似乎原本位于威塔神殿地下,但在遥远的过去由某人为了某个目的而带去拉多罗亚。
关于这些事,菲立欧也问过夏吉尔人,却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也有人不解地表示:“死亡神灵本来就不是人类可以操作的。”高司教特意前往敌营,一定也是有意确认此事。
菲立欧其实很想立刻前去帮助高司教,只是就政治立场而言,他现在不能前往拉多罗亚。
如今的他必须深入思考以后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政务卿阿戈尔从实务观点提出意见:
“阿尔谢夫的大地非常丰饶,就算今后十年左右都没有辉石,农业生产方面也不会有太大的困扰。然而,其他需要‘大地辉石’的国家就并非如此了。第一年我们或许还能将存量释出给各国……但这要看各国状况,如果今后三年到五年之间无法重启辉石供给,恐怕会招致社会的不安。最坏的情况是各国将觊觎阿尔谢夫丰饶的‘土地’,一起侵略我国,这并非完全不可能。不……再这样下去,这可能性应该相当高……”
所有人的表情都跟着僵硬了起来。
对阿尔谢夫的贵族们而言,那可说是最糟的情况。
不久前,阿尔谢夫只为了阻止塔多姆一个国家的侵略,就耗费相当多的兵力。假设面对数个国家同时从四面八方侵略,恐怕没有任何抵抗的办法。
接下来由熟悉贸易的克劳斯·桑克瑞得发言:
“还有其他问题。对我们或佛尔南神殿而言,‘大地辉石’都是宝贵的收入来源。如果失去了它,神殿也无法在经济上保持独立自主,恐怕会向吉拉哈求援;但为了在辉石再次生产后维持友好关系,并考虑到地理条件,其实应该由阿尔谢夫提供主要的支援。问题是没有辉石的收入,又要编列这笔预算……虽然可以透过税收来弥补一部分,但就难免削弱国力了。”
能预测到具体数字的人,几乎都变得脸色苍白。
就连已经秘密听过此事的菲立欧也再次陷入长考。
阿尔谢夫与佛尔南神殿的存绩毕竟是建立在生产辉石的前提下,特别在外交上更有不容否定的效果:藉由将辉石公平分配给各国,得以保障自我的安全。“与阿尔谢夫交恶,很可能像塔多姆一样被限制辉石流通”——各国的这种不安感,有效抑制了战争的发生。
目前阿尔谢夫的国境与五个国家相连。
东北方的友好国家西贝拉、西北方的敌国塔多姆、东边的海洋国家那吉克——西有吉拉哈的属国桑菲岱尔,而南方则有以强大水军闻名的昆斐欧。
在国境相连的邻近各国中,目前唯有塔多姆的国力胜过阿尔谢夫。但如果其中两国联手,就足以让阿尔谢夫苦不堪言。
如果辉石出口完全停止,阿戈尔所说的事就有可能发生。
至少,现在不是为战胜塔多姆而高兴的时候。
“——我们有必要派遣人员到拉多罗亚去,应该派遣密探去搜集情报。”
一位有力贵族——马格努斯·格瑞纳汀喃喃地说道。
这个肥胖的老人以狐疑的眼神凝视着拉希安:
“拉希安卿——在先前对塔多姆的战役中,巴罗萨·亚涅斯特将军获得前陛下和你的认可,派出私下培养的间谍——听说他们相当活跃,不知道能不能适任呢?”
巴罗萨的那批间谍一直隐藏身份,不少人在这次战乱才初次得知其存在,并大为惊讶;甚至就连菲立欧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拉希安皱起了端整的眉毛:
“但是这些人大都已在塔多姆的暗中活跃中遭到杀害,勉强存活下来的数十人——必须负责培育后进,重建已经停止活动的谍报网也是当务之急。要派往拉多罗亚的人员……就现状而言,他们恐怕难以配合。”
拉希安如此拒绝,菲立欧却察觉了他真正的心意。“拉多罗亚”这地方太过遥远。况且依卡西那多所言,吉拉哈的无名氏们似乎也正因拉多罗亚的间谍而处处陷入苦战。
实际上,巴罗萨手下的间谍也敌不过拉多罗亚间谍。也就是说,此时若勉强派遣他们前往,等于要他们去远离阿尔谢夫之处“送死”。
只要上司下令,他们应该就会遵从,然而——菲立欧也反对这个提案。
“卡西那多司教也对东侧的混乱深感忧虑。今后阿尔谢夫将会与吉拉哈同心协力,在对应拉多罗亚方面取得共识。因此在搜集拉多罗亚情报这方面,我们也应该与为数众多且相当熟练的吉拉哈间谍携手合作。阿尔谢夫如果在门前的时间点派出间谍,搞不好会成为他们的绊脚石,因此有必要慎重检讨。”
然而马格努斯并不认同菲立欧的话。
“但是,菲立欧大人,我不认为这是个可以完全交给他国间谍的问题。佛尔南的辉石是阿尔谢夫的问题。”
菲立欧沉着地反驳:
“不,佛尔南的辉石对吉拉哈而言也是个大问题。其他神殿也有可能发生相同事态,而‘大地辉石’在安定东方诸国的层面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既然双方利害一致,那么我们今后也有必要与吉拉哈一起行动。”
拉希安与菲立欧的意见相同,也开口说道:
“关于这件事,其实布拉多陛下也表示要写信给吉拉哈。关于今后的拉多罗亚对策,以及为了让辉石重启生产,也应该寻求吉拉哈的意见。毕竟关于如何处理与拉多罗亚的关系,他们已经相当驾轻就熟了。”
在拉希安与布拉多面前,先前反对菲立欧言论的马格努斯也不再发言了。
圣于护送亲笔信的任务,菲立欧已成为内定的人选。他既身为皇弟,跟佛尔南神殿也颇有渊源,再加上与乌路可的私交很深。而菲立欧也打算趁这个机会,与乌路可的父亲马汀司教见面。
关于应付拉多罗亚的对策,其实还另有内幕。
在与塔多姆的战役中,加入阿尔谢夫方的北方民族——他们已经私下保证会予以协助了。虽然大多数的贵族并不知情,但对为佛尔南神殿工作的北方民族来说,辉石的停产是攸关生死的问题。特别是在榭卜拉兹山地的贫瘠土地上,如果没有辉石,就无法顺利栽培农作物。
北方民族拥有优异的体能,甚至能够操纵玄鸟:他们的存在对阿尔谢夫和佛尔南而言都是相当大的希望——况且他们对加入拉多罗亚的“西兹亚”等人也十分了解。
其后的会议中讨论了关于国防的种种事项,然后就散会了。
这样的讨论恐怕会持续好几天。
虽然对菲立欧来说,这种会议很拘束,但他明白这有必要,所以并没有什么不满。
正当散会后贵族们离开房间时,皇兄叫住了菲立欧。
“菲立欧,方便过来一下吗?”
“皇兄,有什么事呢?”
瘦削的布拉多站在墙边,招呼菲立欧到身边来,似乎不想让旁人听见要谈的事情。
皇兄以极小的音量在讶异的菲立欧耳边说道:
“其实……是想找你商量一件让我很伤脑筋的事……”
听见布拉多这番郑重其事的话,让菲立欧不停眨眼:
“是贵族们的事吗?有谁打扰皇兄还是——”
“不,不是这样,是更个人的……那个,有关苏菲雅的事。”
那是个想忘也忘不了的名字。
她是巴罗萨·亚涅斯特将军的爱女,也是负责指挥那些在塔多姆战役中牺牲的间谍之人。
“她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菲立欧这么一问,布拉多就哀伤地低下头。
“如今她跟巴罗萨卿一起留在王都……但没什么精神呢!好像是一直忘不了已死的部下。虽然我有时会因为担心而去探访她,不过不知道她是否因为顾虑我身为国王的立场,总是在我面前装成没事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了心痛。”
菲立欧无话可说。
菲立欧也才刚因为乌路可的事件,体会到失去重要之人的悲痛,虽然就结果而言她痊愈了,但一想到她如果现在还是那样,菲立欧的胸口就揪了起来。
“所以……菲立欧,虽然她对我有所顾虑,但说不定会对你、或是对同性的乌路可司祭或丽莎琳娜敞开心胸。你可以帮我这个忙……让她振作起来吗?我知道你也很忙,本来不想拜托你这种事的……”
布拉多以非常抱歉的语气说道。
即使当上国王,布拉多的态度却依然如昔。虽然觉得他的眼神变得坚强,声音中也表现出霸气,但温柔的个性还是没有改变。
菲立欧对此事感到很高兴。
“——皇兄,我明白了。即使由我出面,恐怕也无法消除苏菲雅的顾虑吧?我会跟乌路可或丽莎琳娜说说看。如果同样是女性,可能光是聊天就能让心情转好了。”
布拉多松了口气,微笑着说:
“谢谢你,菲立欧,那就拜托你了!宫廷里的女宫和贵族千金都把苏菲雅当成乡下贵族的女儿而轻视她,实在很伤脑筋。她现在跟巴罗萨卿一起住在拉希安卿位于王宫领地的别墅,我也跟拉希安卿交代过了。”
原以为皇兄正忙于国政而焦头烂额,没想到他仍分出心思去关心此事。
仔细想想,布拉多本来就跟其他皇兄不同,是唯一把菲立欧当作弟弟看待的人。
以往他们顾虑周遭的眼光,无法太深入交流;但对于布拉多的温柔,菲立欧也有所了解。
就连刚开始认为布拉多太懦弱而不安的贵族,在看到他成为国王后的行动也改观了。他跟前任国王拉巴斯丹一样质朴而不起眼,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样的个性也很难树敌。
实际上,国政也以他为中心而门渐上轨道。
菲立欧一面暗自高兴于能辅佐这样的皇兄,同时快步地走向丽莎琳娜和乌路可。
乌路可和丽莎琳娜两人从威士托位于王宫领地的宅邸出发至王城。
为了不久后即将举办的舞会,宫廷的女官要为她们量身订作衣饰。
她们在外务卿、政务卿还有布拉多等人的建议下才参加舞会,但两人都没有舞会用的服装。
如今才从头开始缝制礼服绝对来不及,只好将现成的礼服稍作调整,于是借了王城的一个房间来量尺寸。
就在刚才,练剑后黛梅尔所说的那番话,让丽莎琳娜不太想去王城。只是黛梅尔和莱纳斯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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