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她去,最后她还是让步了。
似乎有不少贵族想要亲眼看看被誉为“战姬”的少女,并和她谈话。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她是救国英雄。虽然多少因为说书人的渲染使得传说不迳而走,但听说连民众也相当支持她。
骑士们规矩地守护在房间前,见到菲立欧前来造访时便说:
“啊!菲立欧大人,会议已经结束了吗?”
金发的青年骑上莱纳斯迪轻松地如此说道。
负责警戒的不只有他,同僚的骑士葛拉姆也来了。这位满面胡须的巨汉一发现菲立欧,就开心地深深行了一礼。
“葛拉姆!你从今天起回归岗位吗?”
菲立欧也跑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跟这位骑士早已熟识,菲立欧却很奇妙地有种怀念的感觉。
“是的。还真是休息了好久,总算回来了。”
葛拉姆不好意思地苦笑,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
在神殿发生御柱骚动前——负责将卡西那多镇压佛尔南神殿的消息通知王都的骑士便是他。由于在执行这项联络任务时负伤,休养了一阵子,不过伤势似乎已经痊愈了。而在之前的内乱时,他也因为负责掩护菲立欧逃出王都,曾遭雷吉克囚禁。
仔细想想,他真是个不幸的男人。不过他依然能神色自若地过日子,只能说是运势超强。
很久没见到他的菲立欧,也注意到他腰间配戴的神钢之剑。委托桑克瑞得贸易公司的洛西迪寻找莱纳斯迪等人要用的神钢之剑时,那把剑曾一起展示在众人面前。那原本应该是神殿骑士的配剑,在失去主人后辗转流入洛西迪手上,现在则在葛拉姆手中。
葛拉姆注意到菲立欧的视线,便以满是老茧的手指抚摸剑柄:
“菲立欧大人,真对不起,把这么好的东西给我这种人……”
“不,葛拉姆,这把剑很适合你哟!既搭配你的体格,而且合乎你威力十足的剑术。因为是神钢之剑,即使粗暴地使用也没那么容易折断,肯定很适合。”
菲立欧这么一说,葛拉姆笑容中的不好意思就更浓了。他外表看似强硬,却是个令人无法讨厌的男人。
“乌路可她们量好尺寸了吗?”
“是。女官们方才已经离开了。因为时间紧急,把尺寸适合的礼服稍作修改后就……然后在克劳斯卿的指示下,洛西迪先生还出借了首饰,她们现在正在挑选呢!”
菲立欧轻轻敲了敲门,门就缓慢地开启了。
宽阔的室内铺着红色地毯,置于中心附近的桌上摆放着许多宝石,乌路可和丽莎琳娜正颇感兴趣地观看着。
“啊!菲立欧大人,事情处理完了吗?”
乌路可露出开心的笑容,转身面向门口,丽莎琳娜也跟着说:
“我们正在看洛西迪拿来的首饰,他要我们选跟礼服搭配的,可是……”
商人洛西迪正在两个人面前极力推销,负责警戒的黛梅尔也抱着睡着的西亚随侍在侧,她似乎对宝石没有兴趣,只致力于自己做不惯的保母工作。
洛西迪深深地对菲立欧行了一礼:
“菲立欧大人也请过来看,这些都是不得了的珍品哟!”
走近桌边的菲立欧瞪大了眼,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红宝石、蓝宝石、紫水晶、蓝玉和绿宝石——五光十色的华丽宝石绽放出鲜明而眩目的光泽。宝石周围皆以金或银装饰,分别加工成首饰、发饰和戒指等。
的确全是高级货色。
“这真了不起,是笔大财富哪!”
就连不了解宝石的菲立欧,也明白这些绝非便宜货。
洛西迪骄傲地挺起胸说:
“因为都经过精挑细选。当然,就算首饰再怎么好,若装饰过头就不入流了,所以我想重点式地挑选一或两种搭配礼服就好。礼服刚才已经决定了……”
菲立欧转向两位少女:
“你们选了什么样的礼服呢?”
乌路可和丽莎琳娜突然交换了视线,像是相视苦笑,也似乎有点害羞。
“嗯……你到时就知道了。”
丽莎琳娜这么一说,乌路可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的确是跟礼服搭配比较好,我想借这一款首饰。”
乌路可拿在手上的,是泛着纯净蓝色的蓝玉首饰。虽然乌路可说是“搭配礼服”,但看在菲立欧眼中,更像与她的头发相互辉映——那雅致的色调很符合她给人的印象。
“嗯,很适合你啊!丽莎琳娜呢?决定好要借哪一款了吗?”
菲立欧这么一问,丽莎琳娜就藏不住困惑地露出苦笑:
“还没有——我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不知道什么才好……我以前所处的地方虽然有穿制服或官服的场合,但没有机会穿礼服并搭配首饰。”
乌路可歪着头,向困惑的丽莎琳娜伸出援手。
“那么,丽莎琳娜大人您就借这一款,如何?”
她拿给丽莎琳娜的是一款钻石发饰,并不是戴在头顶上的,而是挂在耳朵上、饰于头部两侧的细长饰品。
乌路可一边望向她,一边微笑着说:
“这样可以衬托出丽莎琳娜大人漂亮的黑发,饰品本身设计也很高雅。钻石像征的是纯洁无瑕——所以很适合您。”
菲立欧也很同意乌路可的判断:
“是啊!丽莎琳娜。如果你还在伤脑筋,就选这个吧!若你有其他中意的就算了……不过我也觉得这个很适合你。”
丽莎琳娜像是被宝石的美所震慑,但最后还是坦率地将乌路可所选的发饰拿在手上:
“那——我就听你们的话选这个了。不过舞会是三天后举行对吧……?我根本不会跳舞……”
丽莎琳娜不安地说。菲立欧则是报以苦笑:
“很少人真的在跳舞,大多纯粹以交流为目的。因为那是政治场合。”
就连开口说明的菲立欧自己,也算是初次出席这种场合。一方面因为他之前都被当成小孩子看待,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身为四王子,也没有出席政治场合的必要。关于这一点,体弱多病的三王子布拉多也很类似。
另外,大多时候都待在领地的克劳斯·桑克瑞得这种年轻贵族,或是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这种乡下贵族,应该也不习惯王宫的舞会。
在历经国王的死和骚动后,理应暂时节制舞会这种活动,然而——
因国王和皇太子、军务卿、正妃等人亡故,政务卿也换手,三天后的舞会就成了在内乱和塔多姆之战中崭露头角的人士聚集之处。
也就是说,有力贵族的阵容大有变化,其他贵族也会努力四处致意——那应该不会是顾着跳舞的场合。
以菲立欧来说,与其说期待,不如说有更深的不安,只是他的个性并未柔弱到会屈服于这种程度的不安。
乌路可微笑着挽起不安的丽莎琳娜的手:
“如果您感到不安,要不要跟我一起练习?虽然我也不太会,不过常看别人跳……”
“啊!对不起,在那之前,我有事要拜托你们两位。”
菲立欧无意打扰乌路可和丽莎琳娜的交流,但他必须告诉两人皇兄拜托之事。
‘希望能让巴罗萨的女儿苏菲雅·亚涅斯特打起精神来——’
菲立欧刚说出口,乌路可和丽莎琳娜就面面相觑。
“呃……菲立欧大人,冒昧地请问一下,布拉多陛下是这么说的吗?”
乌路可这么一问,菲立欧便点了点头:
“嗯,皇兄一直很在意她。她已故的那批部下,是塔多姆战争初期的最大功臣——而且听说他们就像她的家人一样,所以她相当沮丧。皇兄和我都很难轻松地跟她谈话……因此想请同为女性、年纪又相近的乌路可和丽莎琳娜陪她说说话。你们愿意帮忙吗?”
苏菲雅的部下在塔多姆一役中丧命至今已经过了半个月。虽然她确实需要一段时间独自哀悼——但也差不多该克服感伤了。何况她是贵族千金,也必须为了领地的人民尽早振作起来。
乌路可思索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可以发挥多少功用……丽莎琳娜大人您也会来帮我吧?”
“好的,只要不妨碍你们。”
这两个人是不会拒绝这种请求的。
巴罗萨·亚涅斯特和苏菲雅·亚涅斯特父女,目前正暂住在拉希安卿位于城内的别墅。
菲立欧唤人将马车叫来王城前,带领两人前往。
夏天的炙热阳光照耀在王都榭拉姆的大道上,只见三个人并肩而行。
其中一位是高大的老人,一头白发配上白胡须,形貌宛如学者。他状似悠闲地走着,举动却出乎意外地轻盈。
另一位是一头银发的美丽女子,她那眺望城镇的视线虽然若无其事,却彻底掌握住周围的状况。她虽穿着长袖,但腹部和修长的腿却裸露在外,一身耀眼的装扮十分适合夏天。
而和她并肩而行,却频频将目光从她身上转开的,是位高大、一头黑发的剑士——赫密特·埃鲁。
来自拉多罗亚的他,现正与北方民族说书人戈达·托雷思及其弟子西瓦娜一起周游王都。
契机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在与塔多姆之战后,西瓦娜与菲立欧等人曾数度飞往拜访北方民族长老。赫密特本来一直与菲立欧等人在一起,而当他们要从神殿返回王都时,之前一时行踪不明的戈达·托雷思也悄悄地露了脸。
他不但公开帮助西瓦娜说服长老们,据说也一直监视着与塔多姆相邻的国境南侧侵略路线。
结果,塔多姆虽然没有从那个方向入侵,但戈达的举动也没有白费力气。
‘与塔多姆相接的国境南侧,应是较接近桑菲岱尔的地方——曾看到玄鸟从桑菲岱尔往阿尔谢夫方向飞过。看羽毛的颜色并不是西兹亚的鸟,但很可能是她的伙伴——’
为了探索其目的,戈达等人也开始行动;先回到神域,并再次见到赫密特。
赫密特便顺势助戈达一臂之力,到王都后西瓦娜也来会合,直至今日。
他们与菲立欧等人也有联络,但目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
“老师,那真的是西兹亚的伙伴吗?你会不会是错看野生玄鸟啦?”
西瓦娜一边以手帕擦着白皙脖子上的汗水,一边低声说道。
听到弟子那不愉快的声音,戈达低声说道:
“我想不是,不过——我也不觉得他们会越过阿尔谢夫飞往他国。”
赫密特小心地插嘴道:
“没事是最好的,说不定是来带回留在此地的拉多罗亚间谍。”
西瓦娜对赫密特露出笑容道:
“是啊,有可能呢!老师,怎么样?这么热的天气,继续走下去也很辛苦,要不要在那附近休息一下?”
西瓦娜看起来并不疲累,似乎只是不喜欢在大热天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戈达瞪了弟子一眼:
“年轻人还这么没用——你就是因为都依赖风牙,才会变成这样。”
“我是为了老师才这么说啊,你要是以为自己永远年轻,一不小心就会突然病倒呢!”
听见西瓦娜冷冷地回答,戈达嗤之以鼻:
“光会耍嘴皮——不过,我们掌握到的敌方据点只剩下空壳,再这样乱走下去也不是办法,先来讨论今后的方针吧——正好,就到那边去吧!”
戈达指着附近一家面对大马路的店家。
那家店从傍晚起就会变成酒店,白天则没有什么客人光顾。他们从店面张望了一下,店老板正悠闲地看著书。
赫密特对此也略感惊讶——阿尔谢夫这个国家的识字率和其他国家相比之下高得惊人,没有其他国家的廉价酒店老板会这样因喜好而看书。
“哎呀!是戈达老爷呀!好久不见了,你还老是四处奔走吗?”
店老板似乎是认识的人。戈达对他报以苦笑后,避开吧台坐入店内一隅。赫密特和西瓦娜也跟在他身后。
“这里的店老板虽然不是北方民族,但就像我们的亲人一样。就算让他听见谈话内容也无所谓,不必担心。”
戈达这么一说,店老板就轻轻眨了眨单眼。虽然不知道他的来历,但似乎也是帮助佛尔南神殿的人。戈达等人也暧昧地说过有这种情报网存在,他们是以佛尔南的信徒为中心互相连系。
“三位要点些什么呢?该不会只是想坐坐吧?”
“啊!我要牛奶。”
“我要柠檬水,赫密特你呢?”
“那……呃,我要红茶。”
“不是我自夸,我们家的红茶有够难喝的!我帮你上艾瑟拉茶,价格是一样的。”
赫密特听了店老板的建议,点好了饮料。
转回视线,坐在正对面的西瓦娜一直凝视着他。
那道视线让赫密特有点紧张。
“西瓦娜,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西瓦娜并没有将视线从赫密特身上转开。她那直率的眼眸相当真挚,可以感受到她坚强的意志力。
“赫密特,我想问你拉多罗亚的事……我们接下来将为了救出高司教而行动,虽然留在佛尔南的夏吉尔人说没有必要,但这样也不行。我的伙伴应该已经潜入那里了,问题是——高司教被囚禁在哪里。你觉得司教会被关在哪里呢?”
听到这个问题,赫密特歪头想了想,锁定了几个地方。
“拉多罗亚有几个地点未公开的研究机构,恐怕是其中之一。不然就是……首都‘拉波拉托利’的一角——”
首都名称的由来是意味着“学术之地”的词汇。在炼金术盛行的拉多罗亚,相当多的地名由来都与学问有关。
“但我无法明确地推测出地点。要看那个名叫西兹亚的女子是跟拉多罗亚的‘谁’有所关连。我离开祖国已经超过一年,无法掌握那里的政治情势。”
“这样啊——拉多罗亚不受王室支配,再说掌权人士也会互相竞争,没道理把拿到手的王牌在别人面前炫耀。”
“是的。不过,如果西兹亚是受到元首‘杰拉得·梅森’的指使——那她应该可以接近死亡神灵,拘留高司教的地点也许就在那附近。”
西瓦娜叹了口气。
赫密特也不知道关键的“死亡神灵”在哪里,这事他以前就提过了。
“也就是说,结果我们还是有必要到当地去调查了。”
“你恐怕不能去喔!”
戈达一边喝着送来的柠檬水,一边静静地说道:
“你是女孩子,而且又年轻,不能去拉多罗亚那么危险的地方啊!长老们很疼你哪!”
西瓦娜不服气地皱起眉头:
“那里对我来说可是父亲的故乡呢!去看看应该没关系吧!老师你反对吗?”
“那么——”
戈达凝视着赫密特:
“——如果有人带路,我就不会阻止你了。”
“我吗?”
赫密特吓了一跳。赫密特不明白戈达说要把重要的爱徒交给自己的真实心意。
“嗯,仔细想想,你是威士托的亲戚,这点也是奇妙的缘分。今后我们之间应该会持续讨论如何处理拉多罗亚的事吧?届时视结果而定……如果要派西瓦娜过去,我希望你也能同行。当然,这只是假如的话啦……”
赫密特暗暗吃了一惊,而戈达眼里则浮现了戏谑的意味。
戈达已经看穿,赫密特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西瓦娜这件事。
“喔,老师你还真看得起赫密特呢!”
西瓦娜不理会困惑不已的赫密特,颇觉意外地说道。
“嗯,因为这个好人看起来会拚命保护你。不过啊,我也希望不必让他这么做,辉石就可以再次生产了。”
戈达一边喝柠檬水,一边笑道。
赫密特冒着冷汗,西瓦娜则是对他使了个慧黠的眼色。
“也好,你的剑术看来确实很可靠。那就拜托你了,赫密特。”
“好、好的。”
赫密特努力强装平静地回答,并咳了一声。
“……再回来讨论现状吧!我们所追寻的西兹亚伙伴,又是为了何种目的到这里的呢——第一要务就是看穿这点。”
戈达交叉双手:
“问题就在这里啊!恐怕是艾美、晓或吕岳……其中之一吧。别的同伴也有可能从地上潜入,而潜伏中的家伙应该也很多。那些家伙应该还是想让东方诸国陷入混乱吧?”
“就算他们不特意行动,考虑到将来,光是维持谍报网也是有意义的。或许那些人也想暂时这样观察状况。”
西瓦娜这番分析,就连赫密特也不难理解。毕竟此处是远离拉多罗亚的异国土地,在辉石停止生产的现在,谍报活动今后应该会往吉拉哈或塔多姆集中,阿尔谢夫则会暂时脱离苦难。
正当三个人持续讨论时——一名年轻男子突然跑进店里来。
“爸、爸爸,不得了啦!”
这青年看来是老板的儿子,他也注意到了坐在角落的赫密特等人。
“戈达大人!你也来了吗?不得了了!柯林思的尸体刚刚被发现了……”
戈达眯起眼凝视着青年。赫密特不知道那是谁,但西瓦娜看来表情僵硬,店老板也从吧台探出身子。
“发现时他是漂浮在河里……虽然不知是在哪里遭杀害,但背上插着短剑,确定是他杀……他现在在南侧的卫兵值勤室。”
“我知道了!你马上去通知附近的伙伴过来!”
听了店老板的指示,青年又跑出店外。
戈达也匆忙站起身:
“赫密特,柯林思是我们的伙伴,他跟我们同时在王都进行搜查。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掌握到某些线索,才遭对手杀害。那些家伙肯定也在这里没错。走吧!我们先去确认尸体的状况再说。”
戈达的眼里浮现怒气。
赫密特也跟在西瓦娜身后默默地站起身。
赫密特茫然地对看不见的敌人感到不安,不禁握住了刀柄。
那是跟菲立欧他们借来的刀。
在与邦布金作战时失去自己的刀后,他就一直使用这把据说是戈达所铸的刀。神钢制的刀刃相当锐利,赫密特也已习惯了它的重量和手感。
之前插手塔多姆之战时,他也挥舞着这把刀——但他觉得在这阿尔谢夫还有机会拔刀出鞘。
他就这么握着刀柄,跟在西瓦娜等人身后。
因为祖国的谋略而为这个国家带来困扰,赫密特打从心底感到抱歉。
听到好友克劳斯·桑克瑞得说“有事想拜托”时——
贝尔纳冯还认定他要说的一定是有关政治的话题。
与塔多姆的战争结束,克劳斯以援军的身份发挥了一定的效果,正开始逐渐回归执掌国政的行列。几年后,他应该会继承军务卿的职位,今后也必须与身为军务审议宫的贝尔纳冯合作,研究国防战备。
当然,贝尔纳冯应该与他讨论的第一个议题就是此事。
然而——
“贝尔,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可以把‘妮娜’交给你吗?”
在王宫中庭小池塘旁的宁静树荫下,克劳斯唐突地说出此话。
贝尔纳冯坐在草地上,隔了三次呼吸左右的时间才回答道:
“……抱歉,你要把‘什么’交给我?”
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于是问个清楚。
克劳斯那细长的双眼望向池塘,以温和的口气说:
“我妹妹妮娜。我想了很多……如果菲立欧大人有困难,这就很……我也问过布拉多大人,但他拒绝了。而且如果妮娜成为国王的妃子,难免有人怀疑她有政治野心。因为桑克瑞得家在之前的内乱染上了污点,旁人对妮娜的眼光很可能会更加严厉。然而要别人不在意先前的污点,得花上好几年,妮娜也会在这段期间错过适婚期……所幸桑克瑞得家的亲戚中,有好几个嫁进李斯特霍克家的前例。我想这也是一种缘分……”
贝尔纳冯忍住头痛,用指尖压住眉心:
“……克劳斯,说实在话……”
贝尔纳冯挥手打断对方的话,克劳斯则是用温和的表情面对他:
“怎么样?”
“……我的确可能无法永远单身下去。毕竟我身为李斯特霍克家的当家,何况还有世俗的压力。只是——我可没有意思当你的妹婿,所以这件事我非拒绝不可。”
贝尔纳冯一边感到阵阵寒意,一边如此说道。
克劳斯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对妮娜有什么不满……”
“这跟对妮娜满不满意没有关系,喂!我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贝尔纳冯叹了口气。
贝尔纳冯已经知道妮娜真正的心意了。如果她真的嫁给自己,很明显地是不会幸福的。而她若是不幸福,克劳斯可真的会动怒,甚至可能会恨贝尔纳冯一辈子。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个下下策。
克劳斯不敢置信地歪着头说:
“——听说你在塔多姆战后常去施疗院探望妮娜。在我为战后处理奔走的这段期间,你时常去陪她聊天……所以我才认定多少有点希望——”
这天大的误会让贝尔纳冯绷起了脸。
“我只是因为你太忙了,才代替你去。你到底知不知道妮娜有多担心你啊?她虽然装得很坚强,其实非常寂寞。我去见她时,她也一直在担心你的安危。而你这个当事人……还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贝尔纳冯抱着头,叹了比刚才更大的一口气。
他私下探望妮娜是事实,但那是为了去确认她在克劳斯面前说不出口的“真正心意”。
结论与贝尔纳冯自己以前隐约感受到的相同——即使如此,妮娜一直到最后都避免明说。
那肩膀颤抖,不断拙劣地否认、含糊其词的模样,看得贝尔纳冯很难过,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却听见身为哥哥的克劳斯这番鬼话。
真是令人想叹气。
“……既然正好有这个机会,我也觉得有必要好好跟你谈一谈。”
贝尔纳冯轻轻咳了一声,转向身旁的克劳斯。
他盘腿坐在地上,用独眼瞪着这个老朋友:
“克劳斯,你很有商业方面的才干,实务能力也很强,而且还擅长跟贵族们交涉。只是一碰上妮娜的事,这些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了。你到底跟她一起生活了几年?”
他故意用这种挑衅的口气说话,克劳斯听了之后,痛苦地转开了视线。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没发现啊……’
贝尔纳冯内心暗忖。
考虑到克劳斯与妮娜的关系,确实有某些部分让人感到遗憾。一方面是顾虑世俗眼光,一方面则是因为克劳斯的个性太过认真。
贝尔纳冯一边注意不要遣词错误,一边直直凝望着克劳斯细长的双眼:
“说得明白点,你投注在妮娜身上的感情是不正常的。有个能让你投入如此大量感情的对象、那可是件不得了的事,至少我就没有那样的对象。”
“……那不是因为你讨厌女人吗?”
克劳斯闷闷地提出反驳,贝尔纳冯则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我讨厌女人虽然是事实,但那是另一回事。我也明白你不想承认——如果你们是亲兄妹,那应该就是不同性质的感情牵绊……但麻烦的是,你们不是亲兄妹。说得更清楚一点,你跟妮娜之间的羁绊是更鲜明的。你是认真地想要把妮娜嫁出去吗?”
克劳斯吓了一跳,差点站起身来:
“什……那是当然的啊!我就是因为这么想,才这样问你……”
贝尔纳冯俐落地对他的反驳对出回应:
“是吗?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那当然。只要妮娜能幸福,我就满足了。”
克劳斯立刻用力地回答,贝尔纳冯则是半眯着眼凝视他。
他觉得克劳斯错得太彻底了。他愈是表现出一副好兄长的模样,贝尔纳冯看了就愈生气。
“我说克劳斯,这是我的个人意见——”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也许会让克劳斯觉得很刺耳。
但贝尔纳冯仍故意说下去:
“——若妮娜跟你以外的男人结婚,恐怕都不会幸福。”
克劳斯整个僵住了。
贝尔纳冯停了一会儿。
克劳斯本人应该也略微感觉出这个事实,只是一直刻意忽视。
贝尔纳冯也看出克劳斯无法反驳,更进一步追击:
“只要你下令,不管对象是谁,她都会乖乖结婚吧!但如果你认为‘妮娜的幸福’是总之先让她跟某人结婚,那真的只是你自以为是啊!妮娜喜欢的是你,这一点你也已经知道了吧?”
克劳斯没有回应。他紧咬着牙关,表情极为苦恼地动也不动。
贝尔纳冯完全看穿了他内心的纠葛。
“——我们是兄妹,绝非那种关系——”
克劳斯终于如此低语。贝尔纳冯则报以一声叹息:
“管他什么亲属关系,反正你们又没有血缘,这时候就别在意那种事了吧!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贝尔纳冯压低了声音,瞪着克劳斯:
“对现在的妮娜而言,‘和你分开’才是最大的不幸。她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回来,何况人生不能重来,你又在怕什么?世人的眼光吗?你也不用特地让她结婚,只要将她留在身边,就可以解决一切了。”
克劳斯摇了摇头:
“……那是不健全的。贝尔,结婚对现在的妮娜来说也许是痛苦的选择,但将来有一天,等她生了孩子,应该就会觉得‘这样很好’。不是吗?”
“有这么一天当然是好事,但如果没有呢?”
贝尔纳冯也自觉这番话根本毫无根据,但关于此事,他无意让步。
不管怎么说,贝尔纳冯都为妮娜的事担忧。她身为贵族子女,却纯情到罕见的地步——贝尔纳冯希望这样的她能得到幸福。
克劳斯以手掌按住额头:
“我……希望当她的好哥哥。”
那声音听起来分外苦涩。
“我在最接近妮娜的地方看着她长大成人,也确实很喜爱她:就算被人说成是溺爱,我也不会否认。但正因为如此——我才应该守住这条界线。我们虽然不是亲兄妹,却是以兄妹的身份成长至今。我不想……否定这样的过去。”
听了克劳斯的话,贝雨纳冯低下头。这对兄妹的想法有决定性的差异。
“……克劳斯,也许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你可能因为太笨了才没注意到,那我也只好说出口了……”
贝尔纳冯一边低语,一边轻拍克劳斯的肩膀:
“从被桑克瑞得家收养开始,妮娜恐怕就没有当你是‘哥哥’,而把你当成‘喜欢的人’了。你要认清楚这件事。”
“……啊……?”
克劳斯哑口无言,他就像石像般僵住,紧绷着脸。
贝尔纳冯不予理会,再给予致命一击:
“你应该是因为有了可爱的妹妹,又感受到身为兄长的责任,所以想要保护她。但那是你的想法。这是认真、使命感强、非常有‘你的风格’的过去;可是妮娜并不认为是‘有了个哥哥’,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她被收养时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你们之间又没有血缘关系,她不可能突然把不认识、年纪又比她大的男人当作‘哥哥’吧!你是笨蛋吗?”
他最后说得更狠:
“妮娜在叫你‘哥哥’的同时也单恋着你。虽然我不喜欢女人,也觉得她实在很可怜。算了——你就尽量烦恼吧!妮娜应该烦恼好几年了,你也该多少知道那有多沉重。”
贝尔纳冯无情地说完后,就站起身来。
克劳斯没有动,他茫然地坐在草地上不知所措,思考可能也停止了,所以对贝尔纳冯站起身来没有特别的反应。
‘……这帖药是不是下得太重了啊……?’
他虽然如此想,但也认为这是克劳斯总有一天必须自觉的事。虽然他们乍看之下是一对感情非常深厚的兄妹,但其实两人并非亲兄妹。唯一的不同点就在于——克劳斯擅自把妮娜当作妹妹看待,而妮娜则有其他想法。
她的存在对桑克瑞得家应该只是政治结婚的筹码,但现在雷吉克已经亡故,这份职责也跟着消失。克劳斯要怎么处理她,就看他自己了。
克劳斯还僵在原地,贝尔纳冯不理会他,迳自地离开。
他一边思索今后的事,一边在中庭漫步:之后于岔路遇见了一辆马车。
“啊!贝尔纳冯卿,你在这里做什么?”
从马车窗口出声询问的是皇弟菲立欧,那亲切的笑脸与他在战场上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贝尔纳冯突然笑着想起那件事。
过去与菲立欧一同在克劳斯的追赶下脱离王都的际遇,决定了他现在的地位。
想到从那之后的情势转变,他真的觉得人生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那时——认为已经去世的妮娜,现在也确实活得好好的。
他觉得这就像一度踏进鬼门关后,又获得了新生。
既然好不容易获得新生——希望她能以她所盼望的方式度过崭新的人生。
贝尔纳冯想着此事,同时向马车行了一礼。
菲立欧的马车上,坐着在宫中满是谣传的乌路可和丽莎琳娜,以及来访者小女孩。担任马车夫的,是菲立欧的两位心腹骑士。
“菲立欧大人,您好。我只是在散步,您呢?”
“我们要去巴罗萨卿那里,我想请乌路可和丽莎琳娜帮苏菲雅打打气……是皇兄交代的。”
“喔?要去巴罗萨卿那里吗?”
贝尔纳冯下意识地摸了摸下颚。布拉多很在意苏菲雅——贝尔纳冯突然因此而笑了出来。与塔多姆作战时,负责照顾被黑马载来的苏菲雅的,就是现任国王布拉多。
仔细想想,缘分还真是奇妙。布拉多似乎非常喜欢苏菲雅爽朗而表里一致的个性。
‘陛下拒绝娶妮娜,该不会是——’
也许这话说得太早,但他连这种事都设想到了。
菲立欧没注意到贝尔纳冯的心事,天真地笑着说:
“我也想顺便跟巴罗萨卿好好聊聊剑术,贝尔纳冯卿,如果方便要不要一起去?”
“这样啊……如果不打扰,请让我同行。”
与巴罗萨聊剑术,这对贝尔纳冯是极富魅力的邀请。在耶夫里德城堡攻防时,贝尔纳冯未能完整观赏到巴罗萨的剑术就先撤退了,但听说连剑圣威士托都认同他高强的剑术。
立刻搭上马车的贝尔纳冯坐在座位一端。
在他眼前的是抱着来访者小女孩的乌路可,旁边是丽莎琳娜。
王宫内谣传两人都是菲立欧的正室候选人——但她们看来并没有为菲立欧争风吃醋的样子。
贝尔纳冯对这两位少女都不太了解。虽然跟她们都说过话,也看出她们都对菲立欧有好感,但她们跟菲立欧的关系究竟进展到什么地步,那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不辟他的事,但身为“臣子”的他却也很难不加以关注。在前正妃和皇太子家系断绝的现在,布拉多和菲立欧的婚事相当受到阿尔谢夫宫廷的注目。
站在贝尔纳冯的立场,也担心是否有贵族硬是将女儿介绍给菲立欧。这些怀有政治野心的人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手段来接近他。
但同时他也如此想——
‘嗯……在这两位面前,很少有人还会没有自知之明地接近菲立欧大人吧……’
两位少女都是不折不扣的美女,跟盛装打扮的千金们那种表相之美不同,个性也毫无可挑剔之处,所以无论哪一位当上正室,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这样一来——
‘菲立欧大人如果比布拉多大人早结婚,就有点微妙了。’
——就出现了这样的问题。
他之所以连这种多余的问题都设想到,也许是因为突然出人头地的关系。
为了王室的安定,两位不早点结婚都令人困扰,但还是以布拉多先结婚会比较理想。
然而——
‘……苏菲雅大人嘛,作为布拉多大人的对象是不坏,可是……’
快速闪过贝尔纳冯脑海的,是那些拥有适婚女儿的有力贵族脸孔。
巴罗萨·亚涅斯特是跟贝尔纳冯不相上下的贫穷贵族,虽然他深受王室信赖,身负监视国境最前线的重责大任,但领地狭小、身份低微。他似乎原本出身名门,但在家业凋零的今天,就连出现在政治场合的机会都很少。
出身式微贵族的女儿要成为正妃,是有点勉强。
再说身为皇弟的菲立欧——其对像不论是“神姬之妹”乌路可,或是民众誉为“战姬”的丽莎琳娜,都足以令正妃的立场更为逊色。
“……必须想想办法啊!”
贝尔纳冯无意间自言自语。
“贝尔纳冯卿,你有什么烦恼吗?”
菲立欧语带不解地开口问道。
贝尔纳冯慌张地摇摇头说:
“不,失礼了,我是在想军事预算……既然无法得到辉石,那肯定会削减预算,所以该把重点摆在哪里……”
而菲立欧也附和这临时编出的谎言道:
“啊!是这件事啊!可是国境防备一定得巩固好,也有必要培育人才来接替已故间谍们的工作。皇兄应该不会删减军事预算,或许还会为了不能增加而痛苦……总之只能设法筹措了。”
“是。如果节省浪费,只找出必要的部分,我想就可以顺利地整合了。”
在克劳斯已经复位的现在,万一有事,也可以指望桑克瑞得贸易公司伸出援手。直接出资援助有其限度,但若能以接近原价的价格购入补给物资,得到的效果也可谓不小。
菲立欧交叉双臂思索着:
“跟巴罗萨将军讨论这个问题也许不错。他有长期守护国境的经验,而且培育苏菲雅和其部下的也是他。”
“是啊!也还没有决定要由军事费还是机密费来支出——”
培育间谍的费用,之前都是拉希安从机密费中匀支的。巴罗萨的那批部下原本就是为了对诸外国进行谍报战的人才,与外务卿的工作也有所交集。
‘嗯,如果国内外政务以及陛下和菲立欧大人的婚事——都能顺利解决就好了……’
以贝尔纳冯的立场,定会不惜大力帮助这些事完成,但这些事仍要看当事人。
不久后,马车来到了巴罗萨等人借住之处,也就是拉希安卿的别墅。
苏菲雅·亚涅斯特笑盈盈地迎接这群突然造访的客人。
“劳驾您亲自光临……其实只要您说一声,我们就会前去拜访了。”
这名少女以温柔的声音说道,看不出她是个历经严格训练的战士。
她应该较丽莎琳娜年长,却略矮一些,五官也稍显孩子气。不过,她的表情却带有隐藏不住的忧伤,让她看起来较为成熟。
‘……她真的很沮丧哪!’
只看了她一眼,菲立欧立刻就发现了这件事。
她虽然勉强挤出微笑,装出坚强,脸色却丝毫没有光彩。简单说,眼神死气沉沉的。
菲立欧也了解到布拉多之所以担心的理由。
被引导至起居室的菲立欧尽可能以开朗的声音说:
“突然来访真不好意思。你认识丽莎琳娜吧?而这位是威塔神殿的乌路可司祭,她现在留在王都。”
一经菲立欧介绍,乌路可就优雅地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我是乌路可·迪古雷,是菲立欧大人的朋友——我听说过苏菲雅大人的一些事情,很想直接跟您聊聊,所以才来打扰。”
苏菲雅脸上仍带着微笑,但困惑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丽莎琳娜和乌路可——两个人对她而言肯定都是太过耀眼且地位不同的人,更何况她知道乌路可是神姬的妹妹。本来应该是没有资格跟这种人说话的——她会这样想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不过,菲立欧知道乌路可很会说话,而且有颗温柔诚挚的心。
菲立欧期待着乌路可或许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让苏菲雅再次振作起来。
面对露出微笑、亲切而天真无邪的乌路可,苏菲雅似乎有点胆怯:
“……要说聊聊,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实际上,她的经历应该是“光想起来就痛苦”吧!
乌路可刻意想点出此事:
“我不在意有趣还是无聊。我只是想了解,你所看到的塔多姆士兵是什么样的存在,还有阿尔谢夫士兵是怎么对抗他们——我在吉拉哈的立场也和政治有关,为了日后能派上用场,还请您一定要说给我听。”
菲立欧完全明白乌路可这番请求中的真实心意。她虽然说“为了日后能派上用场”,但这只是为了让苏菲雅更容易把话说出口而编出的谎言。
‘把闷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会比较轻松。她很难对你们说真心话,但或许能对女性倾吐。’
乌路可在马车里这么说过,丽莎琳娜也表示同意,因此菲立欧就把这个场面交给她们。
也因为对象是她们,苏菲雅并没有强烈拒绝。也许她是想适当地交谈就好,不过今天才仅是她们交流的第一天,不需要着急。
“苏菲雅,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照顾她们一下吗?我跟贝尔纳冯卿还有事找巴罗萨卿,他现在在哪里?”
“父亲在宅邸后面练剑,我可以带路……”
“不,我们去就行了。那等会见。”
语毕,菲立欧和贝尔纳冯便立刻离开了起居室。
一位侍女体贴地带领菲立欧两人前往中庭。
“苏菲雅大人很沮丧吧?”
贝尔纳冯压低了声音说道,菲立欧沉默地点点头。
他心想这也无可厚非。之前的战役中死了那么多人——尤其亲近之人的死,更有如一把挖心掏肺的剑;不难想像失去了众多伙伴的苏菲雅,内心肯定被好几把刀刃给重重刺伤。
不过——
“她一定很想振作起来。为了让她‘活下去’而死的那些人,一定也是这样希望的吧!所以她一定可以振作起来的。”
菲立欧本身是如此地确信,也希望乌路可和丽莎琳娜可以帮上一点忙。
他们和在外等待的骑士们会合,转到屋子后方。
他们并没有听见什么剑戟之声,周围一片寂静。
走着走着,黛梅尔怀里的西亚揉着眼睛醒来了。
“……唔……乌路可呢?”
听到她刚睡醒的模糊声音,菲立欧回答:
“咦?你睡醒啦?她们现在正在谈事情,恐怕要一、两个小时才会结束,你先跟我们在一起好吗?”
西亚迷迷糊糊地凝视菲立欧,轻轻地点了点头。
菲立欧已经原谅西亚了。虽然她是对乌路可施行“处置”的凶手,但乌路可已经痊愈“最重要的是,当事人乌路可很疼爱西亚。
而他也明白,西亚背负着沉重的罪恶意识。
他无意再苛责这么年幼的孩子。
黛梅尔把西亚放下后,西亚就自己迈着小小的步伐跟在菲立欧等人身后。
黛梅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小孩,不过西亚是个懂事且听话的孩子,照顾起来完全不觉得有负担。
不过她之所以听话,是因为她虽然是个孩子,却太习惯于“服从”,这在某方面而言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叫她不要动,她就真的不动;既不吵也不闹,眼神也总是沉静而深邃,看起来不像个孩子。
在侍女引导下来到中庭的一行人,见到巴罗萨·亚涅斯特静静地坐在树荫下。
他闭着双眼盘腿坐着,两手自然地交叉在胸前。
那模样看起来不像在训练,也不像睡着了。
“他那是……在做什么?”
菲立欧感到不可思议地歪着头,而身旁的莱纳斯迪则低语道:
“菲立欧大人,他一定是在坐禅。那是北方民族间流传下来的精神修炼方法,我的故乡西贝拉也有剑士这样做。”
这对菲立欧来说是初次见到——巴罗萨看起来就像静静地坐着而已。
“……他并非只是坐着而已吗?”
“他一边统合精神、整顿心性,培养集中力,一边面对自己的修行。虽然不见得每个人都适合这种方式,但很适合巴罗萨将军呢!”
菲立欧一边佩服莱纳斯迪那些奇妙的知识,一边慢慢走向巴罗萨。在这种气氛下,就连开口说话都让人有所顾忌。
“——菲立欧大人,请在那里停步。”
巴罗萨依旧闭着双眼,如此说道。
菲立欧立刻停下脚步,两人之间还有约二十公尺的距离。
然后——就在菲立欧站定的瞬间,某样东西沉重地落在他眼前。
他抬头一看——似乎是停在树枝上的鸟撒下了鸟粪。
菲立欧哑口无言,当场呆立不动。若是他继续往前走,衣服说不定就会弄脏了。
巴罗萨若无其事地慢慢站起来:
“哎呀!树荫底下太凉快,让我一不小心就打起瞌睡来了。各位一起光临,找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事呢?”
老将军巴罗萨,亚涅斯特露出亲切笑容打着招呼,向众人走近。
菲立欧咽了一口口水。其他人也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巴罗萨刚才——看样子是注意到鸟儿排粪而制止菲立欧前进。不过很明显的,巴罗萨是在鸟粪落下前就出声警告了。
“巴罗萨卿,刚刚那是……”
菲立欧以看到怪物的心情凝视着这个老人。
巴罗萨将瘦小的背弯得更低,轻轻拍了拍菲立欧的背部:
“来,菲立欧大人,在这里谈不了正事,我们回屋里去吧。说是这么说,但这里也不是我的房子啦。”
他那若无其事的态度,看起来就像想把眼前所发生的事误导为偶然一样。
但菲立欧并不认为那是偶然。
“巴罗萨卿,你为什么会知道刚才那——”
“我什么都不知道喔。”
巴罗萨微笑着: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把突然想到的事讲出来而已。为什么会制止菲立欧大人呢?这我也不知道。哎,硬要说的话……也许是一种直觉吧!”
虽然这种答案像在把别人当作傻瓜,但菲立欧却莫名地能够接受。这位名叫巴罗萨的老人以令人摸不着头绪的举止,令那种答案奇怪地具有说服力。
菲立欧等人没有回到屋子里,而是到中庭里的凉台上坐下。
建筑物正好为这片平台遮蔽了阳光,凉风轻抚着周围的树木。阿尔谢夫的夏天虽比其他国家更为舒适,但站在大太阳下还是相当酷热。
巴罗萨、贝尔纳冯和菲立欧分别坐在椅子上,骑士们和西亚则守在他们身边。因为平台铺了木板,直接坐下去也不觉得肮脏。
巴罗萨似乎对菲立欧等人的来访甚感高兴,表情特别开朗。
“那么,各位有什么事呢?”
“我想——好好和巴罗萨卿谈谈。之前受阻于国境混乱,但我认为现在的你或许会有空。”
菲立欧率直地说道。威士托对巴罗萨的评价很高,还说:“您跟他谈过一次,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物了。”其实菲立欧正是来确认巴罗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巴罗萨微笑着点点头:
“我确实有空。但我们要谈什么呢?我是个乡下的贫穷贵族,如果要找话题聊天……”
“我想请你谈谈威士托卿年轻时的事。”
听见菲立欧如此请求,巴罗萨眯起了眼。
听说威士托和巴罗萨是透过剑术锻炼而建立起交情的,菲立欧虽然不知道巴罗萨的力量,但说到刚才奇妙而高超的直觉,便觉得巴罗萨个子虽小,却有着不可轻视的魄力。
巴罗萨大大地点了点头:
“啊。……原来如此。如果是那件事,我倒是有些话可以说。如果是那件事……”
就这样,巴罗萨如菲立欧所愿地开始讲古了。
“我初次见到威士托卿,是由陛下引见的。”
巴罗萨像是在怀念遥远的往事,如此说道。
“当时我正好有事前往王都,那时刚出仕为官的威士托卿就在拉巴斯丹陛下身旁。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谁——当得知他并非使用阿尔谢夫剑术而是异国武术时,我首先就怀疑他是不是敌国的间谍。”
巴罗萨抖着身体笑道,但菲立欧却注意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刚在这个国家出仕为官的威士托,肯定就是被贵族们以“这种眼光”看待的。他是为了什么目的接近国王、他为什么会获得国王的信赖——面对这位完全不认识、来自异国的流浪者,站在贵族的立场,并非轻易就能友善以对。
实际上,年轻时的威士托也相当辛苦。如今的他虽然是支撑全国、独当一面的王宫骑士团团长,但当时不过是一介剑士,刚开始应该还不被视为阿尔谢夫人民。
而把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放在身边,并加以重用的拉巴斯丹王,也是一个怪人。
“我当时还年轻,而威士托卿和拉巴斯丹王也很年轻——啊,我想起来了!为了确认威士托卿的人品,我还要求跟他比剑。不知道在陛下身边的这个人,是不是安全可靠……我想确认这一点。不过我在这之前就因事而被贬到国境,因此不宜公开比武;所以当时是非正式比赛。”
“……那胜败结果呢?”
菲立欧一边问,一边不禁屏住气息。
巴罗萨呵呵笑道:
“是一胜二败——虽然我意外地赢了一次,但其实应该算全输。”
在一旁听着的贝尔纳冯,也兴趣高昂地竖起耳朵。黛梅尔和莱纳斯迪两位骑士也专心听着巴罗萨的话。而黛梅尔手里抱着的西亚,则茫然地看着巴罗萨。
“在陛下的见证下,我们彼此拿着木刀对战。我用的是跟小太刀一样长的刀,而那时威士托卿使的是刀,所以他准备的是像那样长的木刀——正如您所见,我的小太刀长度较短,易于随机应变。所此我对自己要小聪明的技术很有自信……啊!那时的对战真是有趣——”
巴罗萨似乎打从心底开心般地诉说着回忆。
就连负责倾听的菲立欧,也不知何故开心起来。
“那个男人打从年轻时就奇妙地有老成的一面啊!虽然丢脸,但我当时认为那个男人是毛头小子而轻视他,打算一回合就结束而进行快攻。然而他却干脆地架住我先出手的一击,并反击打中我的手臂。因此我也不敢再狂妄自大——第二回合我认真多了,慎重地拉近彼此的距离,过了数招后被击中身体。为了不在陛下面前丢脸,我第三回合拚了命,总算——现在想起来,最后一回合他或许多少有些放水哪……”
巴罗萨耸了耸肩,贝尔纳冯则用感叹的口气对他说:
“我不认为威士托卿是那种会在比赛时放水的人……真想亲眼看看那场比赛。在场的除了陛下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巴罗萨苦笑着摇摇头:
“有,还有一位——据说是威士托卿的弟子,一位由他负责教导剑术的贵族千金也在场,您知道吗?”
看见巴罗萨那满心恶作剧的眼神,菲立欧歪头不解。巴罗萨说的恐怕是自己出生之前的事,在那个时代,就连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也还没跟在威士托身边。
“威士托的弟子,而且是贵族千金……?”
“不,说弟子是有点太夸张了。威士托卿好像是受她之托,教她护身术之类的简单剑术。”
巴罗萨对不知道答案的菲立欧微笑,小声地说:
“——她就是菲立欧大人的母亲,芙丽雅·哈梅思大人喔!”
从老将口中说出的这个名字,让菲立欧瞠目结舌。
他的母亲——第四王妃芙丽雅曾向威士托学习防身技巧——菲立欧还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母亲她是威士托的弟子……?”
惊讶的不只菲立欧,连骑士们也面面相觎,大大地歪着头。
“我从来没听说过耶!”
“嗯,不过团长本来就很少谈起以前的事……”
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似乎也对此很意外。
巴罗萨补充说道:
“关于这点,虽然她认为自己是弟子,但从威士托卿的角度来看,与其说是弟子,还不如说是学生吧。她并没有进行严格的剑术修行,威士托卿顶多也只教了她一些防身技巧……后来,就如你们所知,芙丽雅大人与陛下成婚,而陛下也就指派威士托卿担任她的护卫了。”
贝尔纳冯吃了一惊,直眨着独眼。
就连菲立欧也从他那一瞬间的表情中,看得出他想到了什么事。
不过,巴罗萨又笑了起来:
“没错,贝尔纳冯卿,你还真敏锐。在菲立欧大人出生、还不懂事时,曾有差劲的谣传——‘菲立欧大人该不会是威士托卿和芙丽雅大人的儿子吧?’之所以会如此流传的原因就在于此。不过陛下当然一笑置之,因为这种‘刚诞生的皇子,父亲其实另有其人’的谣言,是王宫每次都会发生的惯例,皇太子、二王子和三王子出生时也一样,所以没有人当真。而且因为菲立欧大人出生后不久,芙丽雅大人就因病过世……而这种无礼的谣言也立刻消失了。”
即使是不知道当时情况的菲立欧,也能够察觉此事。
菲立欧也听威士托亲口说过他曾担任母亲的护卫,所以也认为威士托是因为这个缘分才对自己照顾有加。然而——说不定是因为两人从以前就有更深一层的关系了。
小时候——威士托对孤独的菲立欧伸出援手的时间,似乎都是刚结束在国境的任务回到王都后没多久。那时威士托在王宫的立场还很不稳固,恐怕在很多方面都绑手绑脚。
巴罗萨似乎有些讶异地凝视着突然陷入沉默思考的菲立欧。
“菲立欧大人?我说了什么让您不愉快的事吗?”
“啊……没事,不是的。我只是对母亲身为女子,却喜欢剑术这点感到惊讶……她以前是那么活泼外向的人吗?”
母亲在菲立欧出生不久后就过世,他几乎完全不记得有关她的事。
巴罗萨的视线飘向远方:
“这个嘛!我跟她也并非特别亲近……芙丽雅大人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比起剑……花朵还比较适合她。不过——”
巴罗萨仔细凝视着菲立欧:
“菲立欧大人,您跟母亲十分神似,而且跟剑如此搭配,所以芙丽雅大人或许也没有不相配的问题。不过,说到她的剑术……以我看来,与其说她在使剑,不如说她是被剑要得团团转。”
听到巴罗萨这开玩笑的话,菲立欧露出了微笑。
他虽然不知道母亲的事,但像这样听到往昔的回忆,还是很让人高兴。
后来巴罗萨的话题转到了剑术方面,也说到苏菲雅和之前塔多姆战役的事,大家尽情畅谈到都忘了时间。
到了暮色低垂,无聊的西亚再次沉沉入睡时——
乌路可等人自屋里走出来:
“菲立欧大人,让您久等了。我们聊了好久……”
这位清纯的司祭以热络的声音说道,丽莎琳娜也在她身后微笑。站在她身边的苏菲雅眼睛哭得有点肿,但举止已经比较沉稳了。
刚才她那勉强挤出来的微笑,现在已经转为自然的表情。看来乌路可和丽莎琳娜成功地和苏菲雅聊了很多。
三位少女似乎很合得来,在几小时内就已经完全打成一片。
“哎呀!乌路可大人,丽莎琳娜大人,小女给两位添麻烦了,谢谢两位费心照顾她。”
巴罗萨郑重地行礼。乌路可轻轻地握住老人的手:
“请别这么说。巴罗萨大人,苏菲雅大人非常坚强,反而是我们突然来打扰,这才真是失礼了。不过我们共度了非常有意义的时光,非常感谢您。”
菲立欧也站起身来:
“没想到我们会叨扰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贝尔纳冯和骑士们也跟在他身后,当场散会。
巴罗萨和苏菲雅鞠躬行礼,一起目送菲立欧等人离去。
身为父亲,巴罗萨似乎也在担心苏菲雅。不过同年纪又同为女性的乌路可和丽莎琳娜,已经跟她成了好朋友。
而“朋友”的存在正是心的支柱。
他们搭上与来时同一辆马车,菲立欧将视线转向乌路可和丽莎琳娜:
“似乎成功聊过了,谢谢你们。”
丽莎琳娜点点头说:
“是的。乌路可大人解除了苏菲雅大人的戒心……她刚开始看起来有点紧张,不过马上就跟我们变得很要好。”
乌路可立刻从旁插嘴:
“哎呀,那是丽莎琳娜大人的功劳,用剑术的话题跟苏菲雅大人聊开的是丽莎琳娜大人。而且丽莎琳娜大人和苏菲雅大人在国境可说是战友——苏菲雅大人应该比较容易跟她聊起来啊。”
菲立欧对这两位互相赞美的少女报以苦笑,同时松了口气。
看来她们聊了很多话题,只要能让苏菲雅心情好过一点,就是件好事。
“对了,菲立欧大人,我有个提议……”
乌路可抱着睡眼惺忪的西亚,轻轻地低语:
“如果可能,也邀苏菲雅大人来参加这次的舞会,好吗?”
菲立欧歪着头:
“咦?已经送了邀请函才对啊……”
“是的。不过她说自己身为低阶贵族,所以打算婉拒……我想如果由布拉多大人或菲立欧大人直接邀请,她就一定会来。”
菲立欧陷入思考。如果她本人真的“不想出席”,他也不愿勉强给她压力。不过,乌路可既然会特地提议,看起来就是有某种目的。
一投以询问的视线,她就笑着说:
“苏菲雅大人也到了这个年纪,立场是一回事,穿着礼服出席这种场合,本来就不是件坏事。再说——做一件跟以前完全不同的事,也可以转换心情。她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如果有人
推她一把、我想她会比较愿意出席这种场合。”
乌路可这么一说,丽莎琳娜就补充说:
“苏菲雅大人绝不是想沉浸在哀伤里逃避现实,似乎只是找不到重新振作起来的契机……就算现在有点勉强,但还是多出来活动可能比较好。”
菲立欧也能理解两个人所说的话。苏菲雅身为贵族子女,将来总有一天必须习惯这种场合。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就由皇兄再次发送个人的邀请函比较好吧!”
“我想这样比较好。而且布拉多大人好像特别关怀苏菲雅大人……”
乌路可笑了。
菲立欧想确认他一直在意的事:
“……皇兄他是不是喜欢上苏菲雅了呢?”
回答他的是贝尔纳冯:
“应该是吧!否则他应该不会那么在意苏菲雅大人。当然主要的原因应该是陛下非常温柔,单纯地担忧苏菲雅人人……不过如果说他对其他女性是否也一样,那答案却是否定的。”
事实上,也有贵族前去接近布拉多,但皇兄似乎并未给予正面反应。
丽莎琳娜暧昧地笑了起来。
她与乌路可相视,像是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乌路可的表情也有点沮丧。
“……丽莎琳娜,苏菲雅说了什么关于皇兄的事吗?”
菲立欧如此问道。
丽莎琳娜立刻用力地摇头:
“没、没有。她没有说到什么关于布拉多大人的事——只不过……”
“只不过?”
他催促丽莎琳娜往下说,她低头道:
“就是——我们聊到‘喜欢的男性类型’……”
丽莎琳娜将视线从菲立欧和贝尔纳冯身上移开,小声地答道:
“……苏菲雅大人喜欢的是‘比自己强的人’……”
贝尔纳冯绷紧了睑。
另一方面——菲立欧则是相反地松了口气:
“什么啊!那不是更好吗?”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注视着菲立欧。
“咦?你们为什么那么意外?有什么问题吗?”
“呃,菲立欧大人,请恕我失礼——关于武术方面,布拉多大人恐怕有点……”
贝尔纳冯呻吟般地回答。菲立欧则是向他眨了眨眼:
“可是,现在的皇兄很强喔!而且还是‘这个国家最强’的。”
事实上,身为国王的布拉多,至少在政治上是处于远比苏菲雅更“强”的立场。
丽莎琳娜慌张地探出身子:
“菲立欧,不、不是这样啦!应该是在体能或武术方面……”
“那又不是真正的‘强’。”
菲立欧立刻回答。
话虽如此,他也无意说权力才是真正的强大。
其他人只是茫然地凝视菲立欧。
“威士托以前也说过喔,‘人若是把强大当作自己的刀刃,只顾着挥舞力量,心却被夺走,结果就是输给自己的强大。’所以——‘对自己的强弱有所自觉,并且不耽溺于那种力量,而且可以在不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情况下战斗的人,才配称为强者’——”
贝尔纳冯深思似的眯起了眼睛。菲立欧又继续说:
“皇兄不就是这样吗?他就算得到权力这种强大的力量,却不耽溺于这股力量,并且对于自己的弱小有所自觉:为了守护重要的东西,连最危险的前线都敢去。皇兄虽不是亲自持剑的人,不过持剑之人却遵守皇兄的命令,而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并不是因为他身为国王而遵从他,就算他不是国王,我也想帮助他。皇兄的‘强大’——有着能像这样吸引别人的部分,如果对方不能了解这一点,那也就不适合皇兄。”
菲立欧以略微强硬的口吻如此说道。
至少——对菲立欧而言,皇兄布拉多并非“弱小”之人,也许天生体弱多病,但他不认为光凭这一点就能判断一个人的强弱。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也许正如菲立欧大人所说。”
过了一会儿,先开口的是乌路可。
“我们也没有直接问苏菲雅大人:‘觉得布拉多大人怎么样?’说不定她的想法和菲立欧大人一样……即使并非如此,我们也不方便问她。”
贝尔纳冯耸了耸肩:
“再说,喜好这回事往往是很模糊不清的。苏菲雅大人说不定作梦都没想到布拉多大人会喜欢自己吧!不管怎么说,身为臣子,我很期待今后的发展,因为我也希望布拉多大人能早点稳定下来。”
贝尔纳冯在路口下车:
“我住在桑克瑞得家,所以要从这里走过去。菲立欧大人,那就明天见了——’
“好。贝尔纳冯卿,你也辛苦了,回去时小心一点。”
菲立欧目送贝尔纳冯在落日下远去的背影,然后转向乌路可和丽莎琳娜:
“对了,乌路可,丽莎琳娜,你们觉得苏菲雅怎么样?”
乌路可先回答他的问题:
“她很诚实,而且我认为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开朗,其实是相当纤细的人。而且她很坚强,所以在不知不觉中有点太逞强了……”
丽莎琳娜也点点头:
“她是律己甚严的人,对自己很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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