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钟响彻惑星,第八章 政变的预兆 (49),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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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命令远比邦布金的玩笑话重要得多。
    邦布金应该也深知此事,他平常总是一个人上街,今天却不知为何一直跟在卡多尔身边。
    另一位伙伴凡尼斯则因开始负责与梅比斯等人联络,经常不在。这是出于他自己的提议:“我希望能注意梅比斯等人的动向。”而依莉丝也允许他这么做。
    因此,他们最近的生活便是凡尼斯负责搜集情报、依莉丝照顾安朱,卡多尔为其护卫,而邦布金则悠然自得地渡日。
    而在安朱的伤势完全康复为现在,这种情况还是持续着。
    卡多尔沉默地环顾宅邸内部,而邦布金则是以飘然的舞步跟随其后。
    正在照顾庭院植物的年老师傅以冷冷的视线盯着邦布金,只差没把“你又来了”说出口,但邦布金并非会因此收敛的人。
    这可说是理所当然之事,因为邦布金那颗南瓜头极为显眼,在宅邸内也很快就打响了名号。
    同时,邦布金奇妙的言行举止和个性也广受讨论,虽然不算受欢迎,但大家对他还是有冷眼旁观程度的关心。
    另一方面,包括元首杰拉得在内,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卡多尔的存在。虽然西兹亚和梅比斯这些危险人物知道有这号人物,但在这座宅邸里,就只有一个人和一只狗察觉到卡多尔。
    而这一人一狗之所以注意到卡多尔,并不是因为“亲眼看到”他。人是察觉声音和气息,而狗是凭气味感觉到他的存在。
    当卡多尔和邦布金经过宽广的庭院、来到本馆旁时,突然响起一阵激烈的吠叫声。
    “米哈耶尔,安静,不可以对客人吠叫。”
    同时也传来年幼女孩责备狗儿的声音。
    而这声音对卡多尔来说也已经相当熟悉。
    他们将视线转向声音来源,发现有个小女孩一如往常地站在边间的窗边,她身穿可爱娃娃般的衣服,闭着眼睛面对外头。
    而那只名叫米哈耶尔的大型犬,则是听了主人的指示,趴在窗户的外侧。
    每当卡多尔奉依莉丝之命令巡视宅邸周围,这只狗都会大声吠叫,然后少女就对他说话。就算卡多尔只是沉默地伫立当场,她也会自顾自地说话,说不定她也多少感受到卡多尔无法说话这件事。
    “您好,您是圣灵吧?但今天还有另一位的脚步声……”
    邦布金颇感意外地“喔”了一声。
    “哎呀!吾曾听闻宅邸中之人提及,汝即为悠蒂耶·梅森?”
    邦布金朗声问道,窗边的悠蒂耶听了则是吓了一跳,轻轻地点头说:
    “是的。您——不是圣灵,而是父亲的客人吧?”
    “诚然,吾名为邦布金,正如汝所见,乃是南瓜——啊!汝眼盲不能视物?”
    邦布金无限遗憾地压低了声调。
    别人无法感受到他的外表有多奇特,似乎令邦布金觉得非常遗憾。
    悠蒂耶稍稍歪着头:
    “邦布金大人……?好奇怪的名字喔?您跟圣灵是什么关系呢?”
    “——汝所谓圣灵,可是卡多尔?原来如此,汝眼盲不得见,却能察觉人眼所不能见之存在?吾人仅为此人之友,今后尚请——”
    邦布金抿着嘴笑,同时恭敬地行了一礼。
    卡多尔无视于他,走到悠蒂耶身边,越过窗台轻抚她的头。
    悠蒂耶开心地展露笑颜,但邦布金则在卡多尔身后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虽然邦布金看不见卡多尔的身影,但似乎是发现悠蒂耶的头发不自然地凹陷,才注意到卡多尔的手正抚摸着她的头。
    “……卡多尔?汝竟然——”
    邦布金压低了声音。
    卡多尔一边抚摸小女孩的头,一边对这种感触让他觉得怀念而感到不可思议。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不过他觉得,在他早已遗忘的遥远过去——也曾像这样抚摸过谁的头。
    而他之所以想不起来那到底是谁,乃是因为依莉丝的养父巴克莱德·迪雷恩在他身上进行了人体实验。
    从那以后,卡多尔就丧失了身为人的自我。当初他明知会有这种危险,却还是自愿接受这个实验。
    他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何做了这个决定。
    ——他也无意回想起来。
    卡多尔温柔地抚摸女孩的头,同时回头望向邦布金。
    悠蒂耶天真地问道:
    “您说的卡多尔大人,就是这位圣灵的名字吗?以前我祈祷后,他总是像这样——”
    邦布金当场华丽地旋转了一圈:
    “——诚然。卡多尔乃常人无法得见之存在,亦无法言语,然而他能理解汝所言。”
    他边摇晃着那颗南瓜头边靠近卡多尔身旁。
    悠蒂耶察觉自己的爱犬米哈耶尔正要狂吠,便先出声斥责:
    “米哈耶尔,安静——邦布金大人,您虽是人类,却说与这位圣灵卡多尔大人是朋友,那是指受其庇佑的意思吗?”
    “非也,吾并末特别受其庇佑,吾等仅是朋友。卡多尔之庇佑恐怕仅专属于汝。否则——或许汝亦为卡多尔之友。”
    邦布金立刻如此回答。
    听见他说出“朋友”,悠蒂耶露出了开朗的微笑。
    邦布金又再向前一步,将瘦长的身躯靠近窗边:
    “噢,悠蒂耶·梅森哟!请恕吾失礼。吾人想瞧瞧汝之双眼,触摸汝之脸庞,可否?”
    悠蒂耶颇感不可思议地点点头,卡多尔便往一旁让开。
    邦布金伸手越过窗户,以指尖接触悠蒂耶的双眼,并稍稍翻开她的眼睑。
    悠蒂耶眨了眨失焦的双眼。
    虽然失明,但她的眼球上并无伤口,眼睑也可以活动;如果睁开眼,乍看之下与常人无异。
    站在一旁卡多尔,听见南瓜头内发出驱动机械零件的微弱声响。
    邦布金正在确认悠蒂耶的眼睛状况,他虽然没有特殊的医学知识,但他所戴的南瓜头具有多种功能,绝非只是个装饰品。
    “嗯,可以了。”
    不久后,邦布金松开了手。
    “啊……邦布金大人,我的眼睛什么时候才‘看得见’呢?”
    小女孩以真挚的口吻问道,而邦布金则是歪着那颗大头:
    “年幼的孩童哟!吾人并非神明,不明了汝双眼之事,然而虽不明了此事,却尚有一丝希望。汝尚年幼,要乐观或悲观面对未来,亦端看汝自身。”
    邦布金那暧昧的言语,让悠蒂耶有点遗憾,但也有点松了口气。
    卡多尔也能理解她想重见光明的心愿。
    原本她就连“看得见”是怎么回事都不明白。她曾说过,自己就连点头、歪头这些动作也不是透过看见来学习,而是奶妈和佣人直接摆动她的身体表示“肯定时这样”、“有疑问时这样”才学会的。
    她强烈地想要了解这些自己未知的感觉。
    这种念头之强烈,也感染了毫无感情的卡多尔,不过他对此还是没有怜悯或同情的感觉。
    卡多尔不明白,这样的自己为什么会来找她。
    而他也不会将这份疑问当作“疑问”。
    失去自己的心,就是这么回事。
    “卡多尔哟!吾将离去,汝是否随同?”
    卡多尔依旧沉默,跟在邦布金身后。
    悠蒂耶说:
    “卡多尔大人,邦布金大人,请务必再次来访喔!我一直都会在这里。”
    这里除了家里的人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会造访。卡多尔可以理解,她应该也希望有个说话的对象。
    而如果是这样,邦布金应该比无法言语的自己更适合陪她。
    但邦布金却拍了拍他隐形的肩膀:
    “吾人虽无法经常来此,但可以允诺,这位卡多尔相当期待倾听汝之言语。他虽不发一语,但吾人明了确实如此。”
    悠蒂耶一如往常地伫立在窗边,以看不见的双眼目送两个人离去。
    等他们走到听不见声音之处后,邦布金才喃喃自语:
    “——其实,汝对其他人表示兴趣,真是让吾人惊讶——但此并非坏事。不,此处世界诚然足以改变一个人,例如依莉丝和汝。”
    邦布金无限感慨,并用比平常更认真的口吻说:
    “吾人被唤为‘妖精’、‘怪物’或‘蔬菜’等名号并非罕见之事,却是头一遭被误认为‘圣灵’。汝未阅读此地之书,因此不知,拉多罗亚人民口中之圣灵乃是在暗地助人的存在,其并非人类,身影亦不可见;其话语无法令人耳闻,而是传达至人心——此角色很适合由汝扮演哪?”
    听见邦布金的俏皮话,卡多尔并没有答腔。他继续依照依莉丝的命令,在宅邸内巡视。
    而邦布金也跟在他身后。
    邦布金看不见卡多尔的身影,却能掌握他的动作。邦布金所戴的南瓜具有侦测周围温度变化的功能,透过此功能,他可以完全看清卡多尔的动作。
    邦布金在卡多尔身后飘然起舞般行走,同时喃喃自语:
    “即使如此,方才那女童之双眼真令人遗憾。吾人并非医生,并不清楚详情,但其眼球并未损伤。若是生来就有脑部和视神经连结上的障碍——也许西亚能够为她治疗。”
    这话让卡多尔不经意地停下了脚步。
    邦布金摇了摇头:
    “吾人乃云‘或许’。西亚的手环能力可对人类头部施以电击,或任意重组脑内神经元。当然,西亚本身所具备宛如超能力之力量,方能进行此种处置——重新连接脑部与视神经,可比复制人格或封锁记忆更为简单?”
    邦布金将南瓜头仰望向天,夸张地耸了耸肩。
    “话虽如此,西亚不在此处,而该可能性亦相当低。多说无益,遗忘吧!”
    邦布金越过停下脚步的卡多尔,飘飘然地走进宅邸的庭院。
    卡多尔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虽然他了解邦布金那番话的意义,但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至于他不禁停下脚步的理由——卡多尔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感到心疼。在抹去自己的感情后,又继续执行长宫赋予自己的无意义任务。
    第十一卷 五十一.无名氏女子与小小炼金术师
    五十一.无名氏女子与小小炼金术师
    少女躺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倾盆大雨淋湿了全身。
    她的身体冰冷,伤口却很热,体温极高,活下来的机率却非常低——在这绝望的状态下,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快死了吗……)
    这位少女——“安洁莉卡”的思考已经接近麻痹状态。
    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当她罕见地得了流行病,一边发高烧呓语、一边藏身在隐匿地点,此处却遭到拉多罗亚秘密警察的强行入侵。
    她也不知道同行的伙伴们现在怎么样了。
    总之,安洁莉卡从窗口被人丢出来,抱病逃进大雨中。
    她总算甩开了敌人的追捕,但其间也在数度交手时受了伤。因流血和高烧的关系,最后终于动弹不得,于是在几分钟前倒在石板路上。
    当她的脸颊贴上冰冷的石板时,已经是完全无法动弹。
    她的手脚原本就因发高烧而完全使不上力,现在更是完全麻痹。拚命的逃亡耗尽了体力,令她连动动手指也办不到。
    连她自己也很惊讶——生了病又身负重伤的自己,竟然还能逃到这里。
    敌人的目的应该是安洁莉卡的几位上司,她才十八岁,敌人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就算让她逃走也无妨。她认为这就是自己之所以能够逃脱的理由——只能说是她运气好。
    不过,最后她也就这样死在路边,好运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了。
    时值深更,没有任何人会经过拉多罗亚首都拉波拉托利的这条小巷。
    在不断倾泻而下的大雨中,她的身体愈来愈冰冷,应该撑不到早上了。
    (我会这样死掉吗……)
    安洁莉卡模糊地这么想。
    至今,已有许多伙伴在拉多罗亚这块土地丧命。
    她的伙伴们,也就是吉拉哈的间谍“无名氏”。
    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被赋予生存在国家暗处的义务,这个组织没有明确的称谓,他们自己也没有本名。
    当然,他们有个人的称呼,但会依不同的任务“改变名字”,为了习惯这一点,他们从小就每半年改名一次。
    安洁莉卡觉得改变名字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多大意义。
    若硬要找出什么意义,只能说这就是他们这群被称为“无名氏”之人的传统。
    这个传统的目的是——他们刻意以跟一般人不同的方式来制约自己,藉此与台面上的世界划清界线。
    上司要求他们,每当潜入敌境时,就要变成过着不同人生的另外一个人。
    约在半年前,她为了在此地进行间谍活动,而被赋予“安洁莉卡”这个名字。
    这半年间,有几位伙伴遭到杀害、下落不明,据点也更换了好几次。
    然后——说不定今夜她自己也终于要被召唤到那些已故的伙伴身边去了。不过,若要问她是否已经完成使命,可以无愧于伙伴们,答案却是否定的。
    (真可悲啊……我……好不容易被派到这里,却什么都没做。)
    保护国家并不是件风光的事,像他们这群名字不为人知的人,一直在人世暗处、历史的阴影中保护吉拉哈。
    安洁莉卡对身为无名氏感到很骄傲。
    正因为如此,她还尚未建功,就不得不在此处含恨而死——这个情况让她觉得非常遗憾。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接受那么严格的训练呢?
    而在问这个问题之前,她又是为了什么而诞生的呢——
    她还没能证明自己曾经活在这世上,就要在此终结生命了。
    (投胎转世时……如果能活得更有意义一点就好了——)
    在发高烧及淋雨的情况下,安洁莉卡闭上了眼,渐渐失去了意识。
    在意识沉入无底深渊之前——她突然想到,不知道自己死亡的模样看起来会是如何?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安洁莉卡作了个梦。
    她不太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觉得似乎梦见有关小时候的事,又像是梦见在回味来拉多罗亚以后进行间谍活动的日子。
    在梦中,她总是埋头进行任务与训练。
    过去的她,总因为出色的容貌而比其他人醒目,这点让她感到很痛苦。在无名氏的任务中,能否藏身并潜伏在人群里,是一个很重要的成功因素。
    虽说如此,有时容貌出色也有好处,若要扮成旅行卖艺的舞者或歌手,安洁莉卡往往是最适合的人选。
    而她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被派遣到拉多罗亚,也是因为期待她能伪装成艺人,在拉多罗亚国内探索巡查。
    (我没能……派上用场啊……)
    耀眼的光线照在安洁莉卡的脸上,让她睁开了眼。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上了天堂,但身体十分倦怠,衣服也因为流了好多汗而贴在肌肤上。以人死后的世界来说,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实在太清晰了。
    “……唔……”
    安洁莉卡对着光线眯起眼,想坐起身却使不上力。
    同时,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睡在非常柔软的床上,棉被甚至仔细地盖到她肩膀处。
    而照耀在她脸庞上的,是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这里是……?”
    她仰望房间天花板,此处对她而言明显是陌生之地。她立刻发现,这间寝室虽不宽阔,但装潢朴素而干净,像是古老宅邸的一隅。
    安洁莉卡下意识地摸索着她从不离身的短剑。
    (……啊!在遇袭时用掉“……我现在手无寸铁了吗?)
    身上穿的睡衣也不是她自己的。
    她落入敌人手中了吗?还是受到伙伴的保护?或是让不认识的人给救了呢——
    安洁莉卡依旧躺在床上,反覆思索这三种可能性。
    如果她落入敌人之手,那现在应该身陷牢狱之中。而如果受到伙伴保护,自己所睡的床和房间也未免太高级了点。
    窗外甚至有宽阔的庭园,给人的感觉很明显地与市街上狭窄的出租屋不同。
    从这状况看来,很有可能是某个善意第三者——而且是经济宽裕的人正好救了她一命。
    而此时开门的声响,证明了安洁莉卡推测无误。
    “……啊?你醒啦?”
    一位宛如熊般高大的巨汉大剌剌地走进房间,同时惊讶地说着。
    她当然不认识这个人。
    男子朝走廊粗声叫道:
    “喂!把修奈克叫来!睡美人醒啦!”
    从男子毫不客气的口吻中,便可听出他就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刚好经过的有钱人救了我一命——吗?’
    自己与拉多罗亚站在敌对的立场,却让拉多罗亚的有钱人救了一命,这还真是讽刺。
    了解状况后,她也自然而然地展现演技。
    “请、请问,这里是……?”
    安洁莉卡依旧躺在床上,装出不安的表情向这位男主人问道。
    男人严肃的脸庞露出笑容:
    “这里是我家,我儿子从马车车窗看见你倒在路上。像你这样倒卧路边是件怪事,我本来想置之不理——但我儿子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说他要亲自照顾你,就这样把你带回来了。他虽然是我儿子,但还真伤脑筋哪!”
    男子耸了耸肩说道。他当着安洁莉卡的面老实说出“本来想置之不理”这种话,看来个性相当直率。
    “……谢谢你,看来是你们救了我……”
    安洁莉卡一本正经、怯懦地躺在病床上道谢,她心里的盘算是——如果装作弱者,让对方掉以轻心,她就能在这里待到体力恢复为止。
    男子轻轻哼了一声:
    “我所做的事确实配得上让你致谢呢!你已经睡了三天三夜,我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就把你捡回来还为你准备睡觉的地方,甚至请医生来帮你打点滴,可以说是你的救命恩人哪!不过——我本来是想见死不救,所以没什么好得意的,你要谢就谢我儿子吧!”
    这番话的内容虽然是硬要别人感恩,却并不让人反感。
    安洁莉卡在过去从未遇过这种个性的人。
    接着,巨汉在床边的椅子坐下,凝视着她:
    “真是的,保护‘无名氏’女子,要是一个不小心让秘密警察发现,那可就麻烦了。”
    听到此话的安洁莉卡差点咂嘴出声。
    (……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就是说,我落入敌人手中了吗!?)
    这里原本就是敌国的首都,自己的真实身份在此地被人识破,也就意味着双方站上了敌对的立场。
    “咦?我知道你的底细,让你吓了一跳吗?我懂那种感觉。那天夜里,秘密警察在那附近搜捕间谍的风声我也有所耳闻。在那种状态下,你浑身是血地倒卧路旁,我大慨也想像得到是什么情况。还有——你一直说着有关神姬和吉拉哈的梦话,就让我更加确定了。”
    男子戏谑地笑着,安洁莉卡则是缓缓地眯起了眼睛。
    她看不出——他们有何目的、为了什么而保护身为敌人的她。那应该不是出自“因为你倒在路边,所以才救你一命”这种基于人道关怀的理由。
    男子仿佛察觉到安洁莉卡的不信任感,突然停止了笑声。
    “——你不必紧张,我不会把你交给秘密警察。我讨厌那群人,再说我本来就已经很忙了,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别看我这样,我也有自己的立场。”
    他的话让安洁莉卡颇感意外。
    她依旧不发一语,仰望这位中年巨汉。
    他的堂堂举止也好,凝视人的眼神也罢,很明显地是个狂放不羁的人。
    “……你是谁?我不认为你只是个好管闲事的有钱人。”
    她下定决心如此问,男子则轻轻地哼了一声:
    “连无名氏也不知道我是谁吗?嗯,因为我还算年轻吧……我叫达古雷·巴托鲁,是这个国家的议员。”
    男子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
    相对的,安洁莉卡则是一时间瞠目结舌。
    在拉多罗亚是由人民透过选举选出政治家。这对安洁莉卡等人来说虽然难以置信,但这个国家就是如此将各地的代表人集合到中央,经由合议来进行政治事务。
    眼前的男子,正是透过该机制选出的其中一位政治家。
    她也听过达古雷·巴托鲁这个名字。
    他本人虽然谦称还“年轻”,但他是目前的执政党——金线党的中坚分子,既是议员,也是前国家元首鲁思塔·埃鲁的女婿。
    虽然他有时言行举止稍嫌偏激,让有识之士颇不以为然,但他也无懈可击,并未发生过什么重大丑闻,而且一再当选,可说是一位实力派政治家。
    ‘这个男人就是……’
    安洁莉卡感到困惑不已,并盯着眼前的巨汉。
    达古雷深思地抚摸下巴:
    “……难不成你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我虽然不认得你的脸孔,但从以前就听说过你的名字。”
    她以冷漠的口气淡淡地说道,达古雷听了浅浅一笑:
    “因为我和杰拉得元首在国防政策上的立场完全对立,而且新闻媒体也会以可笑的手段煽动群众,所以就以这种奇怪方式出名了啊。其实我无意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安洁莉卡发觉他像是在发牢骚,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身为议员,为什么要救我?这样做是在保护敌国的间谍……”
    达古雷抖着肩膀笑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本来打算见死不救’吗?说要救你的是我儿子修奈克,要问就问他吧!好啦——”
    从铺着地毯的走廊隐约传来脚步声。
    “……他正好来了。”
    出现在达古雷所开启的门前的,是一位看起来还像个孩童的少年,那聪明伶俐的脸庞,一望即知出身名门。
    安洁莉卡依旧躺在床上,向这位一脸稚气的救命恩人点头致意。
    少年立即露出了微笑:
    “太好了!你真的醒过来了呢!我本来还担心究竟会怎么样呢,你没事了吧?”
    这位少年以那还未经历变声期、听起来十分稚嫩的声音开心地说道,同时走近躺在床上的安洁莉卡。
    修奈克身上那种亲切体贴的氛围,对安洁莉卡而言非常陌生。她自以为是地认为,还是个孩子的修奈克,恐怕并不了解世间沧桑。
    达古雷一边摸摸少年的头,一边把他介绍给安洁莉卡:
    “他是我儿子修奈克。不是我自吹自擂,他还真是个天才。虽然年纪还小,但在学识方面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炼金术师哪!”
    这位少年修奈克确实身穿学士般的长袍。
    “请多指教,我是修奈克·巴托鲁,你呢?”
    “……我名叫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嗯,真是个好名字。”
    虽然少年如此称赞,但安洁莉卡自己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眷恋。对身为“无名氏”的自己而言,这充其量就只是为了任务而被赋予的假名。
    达古雷与儿子擦身而过,转过身去:
    “那么,既然修奈克来了,我要回去了。安洁莉卡,这小子应该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在你体力恢复之前,就慢慢问吧!”
    话语刚闭,达古雷就匆匆离开房间,令目送其背影的安洁莉卡感到惊讶不已。
    (……他是小看我吗?还是太过大意了……)
    走廊应该有人在警戒,但达古雷把自己年幼的孩子和敌国间谍安洁莉卡留在房里独处,与其说大胆,不如说是轻率。
    修奈克面露亲切笑容,坐在安洁莉卡眼前: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呢?刚才父亲说了那些话……”
    过了好一会儿,安洁莉卡才决定要说的话:
    “……我要先感谢你在危急中救了我一命——不过,我很在意你明知我是敌人却还出手相助的原因。如果是想取得我们伙伴的情报,那可说白费力气。我本来就是基层的人,不了解详细情形……”
    “安洁莉卡,我问你喔!吉拉哈是什么样的地方?”
    修奈克打断了安洁莉卡的话,如此问道。
    少年正面凝祝着安洁莉卡那满是惊讶的双眸。
    他那双清澈的蓝色双眼非常真挚,让人感受到坚强的意志,简直无法相信那是孩子的眼眸。
    安洁莉卡突然被那双眼眸的气势压倒。
    “——我才不想管什么机密事项之类的,我想要问实际住在吉拉哈的你:吉拉哈是什么样的国家?你对拉多罗亚的想法?只要告诉我人们聊天程度的情报就够了,还有一件事——”
    修奈克压低了声音:
    “我认为,就算拉多罗亚和吉拉哈对立,也不应该实际‘开战’。听说你们的目的也只是要保护吉拉哈,而不是要镇压拉多罗亚。以这层意义来说,我们的立场并没有很大的不同喔!”
    哑口无言的安洁莉卡凝视着修奈克:
    “也、也就是说,你打算……背叛你的祖国吗?”
    修奈克沉静地摇了摇头:
    “正好相反,我说这些话,是为了避免这个国家遭遇不幸。倘若现在掀起战争,拉多罗亚也许会战胜,但那只会是散播不幸、没有任何益处的战争。我虽然不打算当安逸的非战派,但身为这个国家的国民,希望能避免同样是大国的两国互相争战。”
    “……想要展开侵略的,应该是拉多罗亚才对……”
    “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这项行动喔!”
    修奈克报以一声叹息:
    “看来我们最好花点时间交换意见。当然,要先等你恢复体力……”
    如此说着的修奈克自长袍取出一罐小药瓶:
    “你已经睡了三天三夜,现在才刚醒过来,也许还没有实际感受,但你的身体很衰弱,特别是肠胃在全空的状态下,根本无法好好吸收食物。这药可以补给营养,又不会对肠胃造成负担,可以放心喝下去。”
    修奈克扶着安洁莉卡的肩膀,让她坐起身。
    戒慎恐惧地盯着他拿出来的药瓶后——安洁莉卡不禁屏住呼吸,皱起了眉头。
    药瓶里装满了鲜绿色的液体,若说是颜料还可以理解,但说那是药,就实在很难让人放心喝下去了。
    “这、这是什么?”
    她以有些退缩的语气发问后,修奈克就温柔地笑着说:
    “这个的主要成分是药草喔!并没有放什么奇怪的东西。我还下了好多功夫,让虚弱的身体也能易于吸收——习惯了就会觉得很好喝了呢!”
    修奈克自己也含了一口药在嘴里给她看,就像在说“没有下毒”。
    安洁莉卡虽然接过了他所递过来的药瓶,但又想将其退还回去。
    “难得你这番好意,但我还是不要喝好了,因为我还无法信任你们……”
    “喝吧!”
    修奈克微笑着——就只是用柔和的微笑,温柔地对安洁莉卡低语。
    安洁莉卡稍稍板起了脸孔。
    修奈克完全是一副“笑脸”,但那微笑具有不可思议的威吓感,让人觉得——那宛如少年的笑脸底下,有“某种可怕的东西”。
    安洁莉卡虽然感到疑惑不已,但还是表示拒绝。
    “我很感激你的心意,但我不想喝这种……”
    “不要这么说,喝吧!你也知道你的立场不能任性妄为吧?如果你现在喝了它,会早两天康复。在没有办法保证秘密警察不会找上这里的情况下,我们也承担了风险,所以你无论如何都得要早点恢复。”
    修奈克笑眯眯地、半带胁迫地如此说。
    安洁莉卡哑口无言,然后,修奈克把药瓶凑到她嘴边,强硬地开始将药倒入她口中。
    “住、住手……!”
    “你只会在刚开始觉得难喝,不要呼吸,一口气……”
    (这、这孩子跟外表不同,还真是强硬……!?)
    她下定了决心,就把液体含在口中。
    刚开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一股浓稠的触感经过舌头流到喉咙,然后——
    “————!?”
    安洁莉卡一感觉到“味道”,就变得浑身僵硬,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那绝对不是苦味。
    更可怕的在于那只是“甜味”。
    那是足以令她的舌头麻痹、喉咙刺痛,视野在一瞬间晃动的甜度。不,与其说甜,不如说甜得太超过,已经到辣的程度。
    那绝对不是糖的甜味,应该是包含在药里的某种成分让舌头感觉到甜味——是一不小心就足以致命、超乎常理的甜味。
    才刚想吐出嘴里所含的液体,修奈克就立刻用手堵住她的嘴,并捏住她的鼻子。安洁莉卡被他熟练的动作吓了一跳,并扭动着身子。
    少年笑着抬起安洁莉卡的下巴:
    “喝下去不会有问题的!父亲和这屋里的人感冒时,我也让他们喝这个,大家一开始都会抵抗,但还是承认它的药效。”
    安洁莉卡虽然身为间谍,却并未受过应对“拷问”的训练,而这令她对此感到后悔的暴力甜味,不久后就流经喉咙到了胃里。
    修奈克确认她已经喝下去后,才终于放开了手。
    安洁莉卡觉得自己的意识愈来愈模糊,就这样倒在床上。
    修奈克像是在照顾小孩一样地抚摸她的头,并将药瓶收进怀里:
    “这种药在大病初愈想恢复体力时特别有效,接下来这两、三天内每天要喝三次,我会确实让你喝下去的!”
    虽然说话的修奈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安洁莉卡则是在近乎绝望的恐惧下瞪大了双眼。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因为不喜欢就不吃药。你流了不少汗吧?等一下我让侍女拿衣服来给你换。那么,下次吃药时间我会再过来。”
    修奈克留下可怕的预告,就快步走出了房间。
    安洁莉卡忍耐着想吐的感觉躺在床上,茫然仰望天花板。
    她本来不想得了便宜又卖乖地抱怨食物或药味——不过她还是茫然地想着:原来世上真的有忍耐极限这回事啊。
    在秋天晴朗的天空下,马车队伍正顺利地朝着拉多罗亚前进。
    车队井然有序,配合着彼此的速度缓慢自在地行进着。
    不过,一行人确实一步步地接近拉多罗亚。
    其中,安洁莉卡与修奈克共乘一辆位于队伍后方的马车。
    安洁莉卡突然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惨叫声。
    (好可怜——)
    安洁莉卡在心里默默同情的,是一位阿尔谢夫骑士、名叫莱纳斯迪的青年。
    他们从吉拉哈踏上旅途后不久,莱纳斯迪就感冒了,因而成了修奈克的“猎物”。
    修奈克像个充满善意的恶魔,笑咪咪地让莱纳斯迪喝下自己自豪的药。
    经过自己亲身体验后,安洁莉卡确定这药确实有效。
    约一年前,当在拉多罗亚从事间谍活动的安洁莉卡被秘密警察逼得走投无路时,是修奈克救了她。
    修奈克笑咪咪地让因病而倒在路边的她喝下相同的药,然后她也很快地恢复了健康。
    从开始喝药的那天起,她就确实感到体力在恢复,就这一点来说,那一定是很好的药。
    (不过我也不想再喝第二次了……)
    安洁莉卡一边想着此事,一边将水壶拿给骑士,让他至少能去去味道。
    这位金发骑士以颤抖的手接过水壶,立刻喝起水来。
    “谢、谢谢你……我对调配药草也略有心得,但还是第一次喝到这种的……!”
    他的声调听起来像是快哭出来了。
    “……有那么可怕吗?”
    同乘一辆马车、名叫黛梅尔的女骑士战战兢兢地问道。
    安洁莉卡沉默地用力点了点头,但修奈克则是摇摇头说:
    “才没有那么可怕,你说得太夸张了,那只不过是补充营养的药物。不过,它也有提高人体自身治愈力的效果,所以如果是轻微感冒,喝了就能快速痊愈。而且对肠胃很温和,不会造成身体的负担。”
    “可、可是,它会对舌头、喉咙和精神造成很大的负担……!”
    青年骑士哀号着,女骑士则是用湿毛巾贴住他的额头,她虽然面带苦笑,但似乎正在担心伙伴的身体,所以从早上就一直跟他同乘一辆马车。
    “……总之,修奈克大人,谢谢您救了我。”
    莱纳斯迪低头致谢,修奈克则是报以温和的微笑:
    “有需要的时候就该互相帮助,那么我们先离开了。”
    修奈克轻快地跳下正在缓缓爬坡的马车。
    安洁莉卡也跟在他身后,回到自己在前方不远处的马车。
    此行有许多护卫所骑乘的马匹和马车同行,因此队伍相当长。
    再怎么说,这也是将神姬之妹送到其他国家的队伍,规模不可能太小,但即使如此,仍比安洁莉卡所预期的还要多了一点。
    这一方面也是因为有来自阿尔谢夫的王弟菲立欧与其护卫骑士们同行。
    另外,还有被称为来访者的人和两位夏吉尔人,但他们的目标是“死亡神灵”,预计将在旅途中采取其他行动。
    当安洁莉卡将修奈克自拉多罗亚带到吉拉哈时,虽然在重要地点都有人帮助,但那段旅途基本上都是他们两人独处。
    她一想到此,就觉得事态发展到非常夸张的地步。
    修奈克快步走着,突然回过头问:
    “怎么啦?你怎么在叹气呢?”
    这位少年以为安洁莉卡有什么心事,但她只是小声地回应:
    “没事——想到还有两天就抵达国境,我有点紧张。这次是史无前例,有重要人物当使者从吉拉哈前往拉多罗亚,我们真的能平安通过吗?”
    “啊!是这件事啊——放心吧!我们能越过国境的。议员为了获得情报,可以从其他国家邀请使者,这是被认同的特权。虽然因为没有获得政府或党的许可,不能算是正式使者,但做为交涉的窗口,没理由遭到阻止。至于前例,这的确是第一次有吉拉哈的使者到访,不过拉多罗亚在过去就曾与周边的国家有过频繁的往来。”
    修奈克充满自信地说道。
    拉多罗亚有好几条奇妙的法律。
    当安洁莉卡听见“议员可以依各自的判断邀请其他国家的使者”时,还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认为若允许此事,一定会导致外交上的混乱。
    不知何时,她曾问过此事,修奈克并未否定她的担忧,却从其他观点如此说道:
    “这个名叫拉多罗亚的国家原本就是多数小国家的综合体。根据之前的历史经验,为了有效率地吸收周边的小国,才制订了这个法律。以前突然要派正式使者往来是非常困难的事,为了制造交涉的藉口,所以特别放松规定。”
    安洁莉卡虽然可以了解话中的含意,但还是觉得这是条危险的沟通管道。
    这个法律的前提是为了自“周边小国”邀请使者到“大国拉多罗亚”。
    但是,这次的使者来自吉拉哈这个大国——而且双方是正逐渐展开明确对立的敌国。实际上,他们的想法是钻法律尚未完备的漏洞,达古雷刚开始也不知该如何付诸实行。
    如果巴托鲁家没有与安洁莉卡结识,恐怕也不会想出这个方案。达古雷与修奈克透过安洁莉卡得知吉拉哈的事,然后才做出决定。
    当然,安洁莉卡并未泄露祖国的机密,她所说的内容全是“吉拉哈的人们如何看待拉多罗亚”等接近一般常识的事,但拉多罗亚内部的人甚至连这种程度的情报都很难获得。
    虽然安洁莉卡只说出这种情报,但不知为何,达古雷跟修奈克就是十分信赖她。
    她并不明白自己受到信赖的理由,当达古雷说,打算在没有其他护卫的情况下把修奈克交给自己时,她首先是呆了一下才开始感到惊讶,还责怪达古雷脑筋不清楚。
    自己只不过是个卑鄙又自傲的间谍,在世间隐姓埋名,活跃于暗处。
    所以安洁莉卡对他们说过,如果是为了离开敌国,即使已获得信赖也会不惜背叛;若妨凝到自己,就算对象是修奈克她也会痛下杀手。
    然而,修奈克和达古雷却都干脆地一笑置之,他那种态度只差没说“随便你怎么做”,这让安洁莉卡感到很困扰。
    (这对父子该说是太散漫、还是太乐观呢——他们刻意忽视最糟糕的事态吗?)
    她也曾这么想。
    其实,安洁莉卡没注意到——她这种有话直说的个性,反而更加获得了他们的信赖。她只觉得,达古雷和修奈克充其量不过是个怪人。
    他们追上了自己所搭乘、慢吞吞行进的马车,修奈克就精神抖擞地跳上车台,向安洁莉卡伸出了手。
    安洁莉卡一边握住他的手跃上马车,一边不经意地对少年问道:
    “修奈克大人,若越过国境,杰拉得元首应该就会听说关于使者的事。到时有可能会让你父亲和你身陷危险……”
    在他们回到的马车上,菲立欧和乌路可正肩靠着肩打瞌睡,乌路可的腿上还有西亚,她也裹着毛毯,安稳地发出鼻息。
    安洁莉卡悄悄地坐在修奈克身边,以免吵醒他们。
    “你担心这件事啊?那是当然的啊!我们一开始就赌上了性命。”
    修奈克虽然压低了声调,但表情还是充满笑意。
    那表情仿佛正因为他是初生之犊不畏虎。
    但另一方面,那看起来也像是一位政治家的脸孔,他不但了解一切,也下定了决心。
    说赌上性命也许有点夸张,但安洁莉卡明白这是他千真万确的真心话。
    修奈克判断这个任务足以赌上性命。
    这种想法不像是出自一位少年,虽然也可当作是他年轻而乳臭未干,但这并不会让安洁莉卡感到不快。
    修奈克露出笑容,在他眼中有着强烈的意志:
    “反正再这样下去,杰拉得元首一定会掀起与吉拉哈的战争。万一开战,我们也不能平安渡日,既然都要赌上性命,我想趁现在为避免战乱献上自己的一条命——那位乌路可司祭的想法大概也跟我一样吧!”
    修奈克以眼神示意那位在马车角落熟睡的蓝发司祭。
    安洁莉卡也点了点头,凝视乌路可的面容。
    ——乌路可这样的大人物竟然会采取如此的行动,这完全出乎安洁莉卡意料之外。
    再怎么说,她也是神姬之妹,若是出任和平使者也就罢了,像这样在两国尚未达成和平协议的阶段就前往敌国,并不符合她尊贵的身份。
    听说威塔神殿的高层意见也有所分歧,特别是乌路可的父亲马汀司教等人,甚至以差点脑中风的激烈态度加以反对。就连安洁莉卡等人的直属上司卡西那多·库格也持反对意见,然而却有一位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站在乌路可这一边。
    那就是卡西那多之父,休坦贝克·库格大司教。
    ‘就算我们对拉多罗亚现有体制主导者的举动视而不见,他们宣战也只是早晚的问题。另一方面,若我们接受这次的提案,就有找出拉多罗亚内部主张分裂的可能性。即使失败,这个邀请也值得一试。’
    安洁莉卡事后才得知休坦贝克在会议席上所说的这番话,当下只感到战栗不已。
    他这番话决不能全盘相信。
    休坦贝克并非乐观的政治家,相反的,这男人总是先预测最糟的事态,再采取行动。
    而这样的他会说出这番话,无非是盘算着即使乌路可不幸死在旅途中,“也可以利用她的死亡作文章”。
    乌路可一向广受人民爱戴,她若有什么闪失,高层便可以打出为她复仇的口号,如此一来不但将提高士气,也会大幅增加志愿从军的人数。拿已故的乌路可作为象征,来使人民团结一致,在阻止拉多罗亚侵略方面会获得很大的效果。
    如果顺利进行固然很好,若是失败,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修坦贝克的这种想法也许缺乏人情味,但以保护吉拉哈的政治家面盲,无疑相当正确。
    乌路可自己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之所以前往拉多罗亚,顶多是为了“阻止开战”,并非刻意前往赴死。而安洁莉卡等人也会不惜牺牲性命保护她。
    虽然历经一番曲折——结果议会还是以接受修奈克之邀的形式,通过派遣乌路可出访一案。
    对修奈克而言,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不过……还真是让我惊讶哪!没想到会在吉拉哈见到赫密特舅舅,而且还结识了阿尔谢夫的王弟——”
    剑士赫密特·埃鲁是埃鲁家的三男,而修奈克的母亲正是他姐姐,因此虽说赫密特是修奈克的舅舅,但其实他还很年轻。
    听说赫密特被秘密警察盯上,而流亡在国外。
    这个家族的人都是危险分子,但相反地,正因为有这种家风,才会培育出修奈克这种个性的孩子。
    赫密特与一位名叫西瓦娜的北方民族女子已经先乘坐玄鸟飞往拉多罗亚。
    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搜集情报和寻找随后同伴的据点。
    修奈克小声地对安洁莉卡低语:
    “那个西瓦娜,是赫密特舅舅的情人吗?”
    “看起来不像,不过……”
    安洁莉卡看他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样啊!可是她好漂亮喔!”
    安洁莉卡虽然不擅长聊这种话题,但觉得不回答又嫌失礼,只好跟着搭腔:
    “修奈克大人,你喜欢那样的女生吗?”
    “嗯……我比较喜欢安洁莉卡耶!”
    听见修奈克天真无邪的话,安洁莉卡再度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对你的将来感到很不安,你这张嘴这么能言善道,将来会欺骗多少人啊——”
    世上虽然有些女子对小孩特别没办法,但安洁莉卡并非如此,她可以极为冷静地对付修奈克那种玩笑话。
    修奈克露出很可爱的笑容:
    “我是说真的喔!我尤其喜欢你这种实际的一面。”
    “我是出于关心才这么说你,以你这种个性,长大了总有一天会遭人暗杀。”
    听了安洁莉卡无情的反击,修奈克也满脸笑容地说:
    “确实,也许正因为我是小孩,才能说这种话呢!”
    他回答的口气非常理性,让人无法想像是出于一个小孩嘴里。
    “可是我没有说谎喔!如果我救的无名氏不是你,也许就无法信赖对方,那这趟旅行就不会成行了。”
    “你这么说,意思是会造成现状‘都是因为我’啰,这太卑鄙了,请你和达古雷议员负起责任来。”
    她语带讽刺,口气也很冷漠,但修奈克却露出笑容:
    “我当然会负责任啊!不过,如果进行得顺利,那都是你的功劳。”
    修奈克以他那双小手轻轻拍了拍安洁莉卡的头。
    一个小孩子对自己做出摸头这种举动,安洁莉卡居然没有生气,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修奈克小声地低语:
    “安洁莉卡,也许你不喜欢,但说不定后世的历史学家会判断你的存在是阻止拉多罗亚与吉拉哈开战的契机呢!现在的你正面对着这样的局势。”
    听他这么一说,安洁莉卡眨了眨眼道:
    “……你是说我吗?”
    “是这样没错吧?要不是你带我前往吉拉哈,这趟旅行就不可能实现。当然啰!能否阻止开战还要看今后的动向——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大多数人一定会倾向杰拉得元首的主战派,拜乌路可司祭和菲立欧大人所赐,才有阻止这件事的可能性。”
    如果修奈克的目标真的实现,也许就能够阻止开战。
    不过——那也是在“如果顺利”的前提下。
    安洁莉卡淡淡地笑了,凝视远方的天空。
    “如果能实际阻止开战,你也许会名留青史吧,不过呢,我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生存在历史暗处的人,后世的历史学家也不会知道我的名字。”
    应该是如此,也必须是如此。
    包含安洁莉卡在内的“无名氏”,只为吉拉哈和威塔神殿而生存,也是殉教者,她对于自己名留青史这种事感到毫无意义。
    “不管成功或失败,等任务结束,安洁莉卡这个人就死了,而我将获得新的名字,从事其他任务,这就是我们的使命和生存方式。”
    安洁莉卡如此一说,修奈克的眼神就变了。
    “就算没有固定的名字——但是你现在确实在这里啊!”
    他的声音极为真挚,安洁莉卡听了,内心感到惊讶不已。
    修奈克低垂双眼:
    “我无意否定无名氏这些人的生存方式,甚至对于你们选择、并走上这条道路的觉悟感到敬佩。然而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你不要否定自己现在的名字。每一个在新任务中获得的名字,绝非只是用过就丢,我希望你能更加珍惜那些名字与使用该名字时的生存方式。”
    修奈克的这番话,让安洁莉卡感到不大对劲。
    “听说埃鲁家的祖先确实也使用过许多名字——?”
    修奈克拥有这样的祖先,话题却一直围绕在名字这种小事上,这让她觉得很奇怪。
    “你是说埃尔西翁·埃鲁是吗?他是很久以前的人了,我并不了解……不过他所使用的那些名字大多数都名留青史吧?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一直改名,但我想这肯定是他使用每个名字时都很诚实地活过的结果。”
    安洁莉卡不太明白修奈克想说些什么。
    看她做出伤脑筋的动作,少年突然以寂寞的眼神望向她:
    “话题扯太远了,嗯,简单说——我想说的是……就算你换了名字,以别的名字进行下一个任务,仍希望你别忘了我。”
    安洁莉卡愣了一下,凝视着修奈克。
    “……等这次任务结束后,‘安洁莉卡’就消失、变成另一个人……虽然你总是毫不在意地这么说,但被丢下不管的人可是会很寂寞呢!至少对我而言,就算你换了名字,你是安洁莉卡的事实也不会有所改变。”
    安洁莉卡坦率地感到迷惑。
    当然,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种话。
    少年以澄澈到有点恐怖的眼神凝视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思索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抚摸他的头。
    “修奈克大人,那么,我跟你约定。今后就算我改变名字,也不会忘记这次任务,更不会把你忘掉。这样好吗?”
    “——嗯。”
    修奈克微笑着点点头。
    这位少年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有点寂寞。
    他的真心话应该是——
    ‘希望你“只要”当安洁莉卡就好,并留在拉多罗亚——’
    也许修奈克把她当作姐姐看待。而安洁莉卡对在拉多罗亚相识、一起旅行的他多少产生了感情,这也是事实。
    但聪慧的修奈克,不会做出勉强安洁莉卡、让她困扰的事。
    而安洁莉卡也无意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身负重责大任的她,一想到已故的伙伴们,就无法自己舍弃责任义务,恣意地活下去。
    随着任务改变名字,并且在每次改名后就忘记以往的人生,这是她自己所决定的生活方式。
    只是——她希望能把眼前这位救命恩人修奈克的事留在脑海里。
    坐在她身边的修奈克也靠到她身上来。
    安洁莉卡抱住他瘦小的肩膀,并把毛毯盖在他身上。
    差不多快到冬天了,马车里相当寒冷。安洁莉卡已经习惯了寒冷,但这种天气应该会让温室中长大的修奈克感到很辛苦。
    即使如此,他在这次旅途中,一次都没有示弱过。
    (……这孩子虽然年幼,却很坚强啊……)
    安洁莉卡抱住一旁的修奈克,然后将视线转向那几位睡得沉稳的贵族。
    那是抱着来访者女孩的乌路可司祭,与说要保护她而跟随前来的阿尔谢夫王弟菲立欧。
    这趟旅途的同行者以他们为中心,各自背负着责任义务与决心。
    每一个人都如履薄冰,并逐渐涉入整起事件。
    随之改变的未来是好是坏,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前进——此时安洁莉卡还无从判断。
    第十一卷 五十二.各有所思的伙伴
    五十二.各有所思的伙伴
    对丽莎琳娜·耶里妮斯而言,义父埃尔西翁·埃鲁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他是第一个把丽莎琳娜当做“人”看待的成年人。
    过去她都被以编号称呼,而赋予她“丽莎琳娜”这个名字的也是他。
    对于与许多姐妹一起被当成实验动物而“创造”出来的她而言,与这位义父之间的记忆弥足珍贵。
    因此,当义父在原本的世界失踪时——她心中充满了绝望,真的想一死了之。
    之所以没有寻短,是因为抱着一丝希望,心想“义父说不定还活着”。i
    然而,这位义父等于已经确认死亡了。
    当她来到这个世界时,虽然还抱有一丝希望,不过现在已经放弃了。而关于那个神似义父的梅比斯,根据赫密特所言很明显是敌人,而且看起来也比义父年轻得多。
    或许他也跟赫密特一样承袭了义父的血脉,碰巧因为隔代遗传才会如此相像。
    ‘父亲他在这个世界……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呢……’
    丽莎琳娜想着此事。
    赫密特曾说:“他应该过得很幸福。”
    她对此事感到很开心。
    不过另一方面——她只要一想到在义父所拥有过的“幸福”中没有自己的存在,眼泪就不禁夺眶而出。
    在得知这个事实后,她曾在菲立欧面前哭了出来,这是因为希望他能够安慰自己的寂寞。
    如果丽莎琳娜在这个世界没有遇见菲立欧,也许真的会被这份寂寞给击垮。
    她也已察觉自己的懦弱。
    ga正因为如此,她想要变强,同时也觉得不怕挫折的菲立欧和乌路可非常耀眼。
    而他们的光采,甚至刺痛了她的双眼。
    ‘我在这个世界……到底算什么?’
    丽莎琳娜总是如此自问。
    她抛弃了有着相同脸孔的姐妹们,独自苟延残喘。在原本的世界犯下杀人重罪后,又逃到了这个异世界。
    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几乎都在随波逐流。
    但这次她打算自行做出决定。
    离开菲立欧等人,前往拉多罗亚,对付死亡神灵——发现这是自己该背负的责任后,她下定决心踏上这次旅程。
    ‘那为什么……’
    丽莎琳娜抱住自己的腿,在摇晃的马车中低下头去。
    在离她稍远的马车货台一角,穆司卡正在阅读一本看起来很困难的书。
    这辆载货用的马车并没有座椅。板子上堆着货物,穆司卡也靠在货物上。
    在不久前,丽莎琳娜还跟菲立欧等人同乘一车。
    菲立欧和乌路可并肩睡着了,丽莎琳娜对此光景感到不快,因此逃到这辆马车来。只要能逃离菲立欧他们,到哪里都好。
    ‘我已经——厌倦为了这些事而烦恼了……’
    这是丽莎琳娜的真心话。
    现在的她希望能专心致力于任务,更想快点进入拉多罗亚,好与菲立欧等人分头行动。
    只要能离开菲立欧,也许自己就能忘了他。
    默默地看著书的穆司卡,突然抬起头来。
    丽莎琳娜小声地对他说:
    “教授——我打扰你看书了吗?”
    “没那回事——你要不要也看些什么?”
    穆司卡指向放在手边的书堆。
    丽莎琳娜沉默地摇了摇头。穆司卡喜欢的书,就算是这个世界的书,对她来说都太难懂了。
    穆司卡闭上了嘴,再度将视线放回书本上。
    在缓慢越过山坡道的运货马车里——
    穆司卡一边感受到丽莎琳娜低落的情绪,一边埋头阅读着一本书。
    那是一本有关炼金术的书。
    在这个世界,炼金术似乎处于与科学似是而非的立场,其内容未必仅聚焦于“制造黄金”,本质上是一门摸索“变化”的学问。
    这本书当然提及将铁变为金、将卑金属变成贵金属这类的变化,同时也饶富兴趣地探讨“时间的变化”。
    ‘时间流动的速度并非所有地方都相同,时间不断变化,总是宛如波浪般起伏并改变速度,但包含人在内的所有现象也会跟着时间一起移动,因此让人无法察觉其变化。最后就产生了错觉,认为时间的流动速度一成不变。’
    读完这一节的穆司卡,不禁“嗯”了一声。
    他心想,这真是奇妙的思考方式。
    越接近光速,时间的进展就越缓慢——若书中内容只是这样的意思,那他还可以理解,然而内容却并非如此。
    书上说——时间一边起伏,一边改变速度。因为人也随着时间移动,所以无法察觉其变化。
    (以这个论点来说,“时间”的定义并不明确,而观测者也不存在了……)
    如果所有的事象都随时间一起移动,那就无法观测时间的起伏了。认为“这种起伏并不存在”本来是很自然的想法,何况在讨论孰是孰非之前,穆司卡就连“时间之流”到底是否会产生这种起伏都无从判断。
    他所擅长的领域是人体,尤其是偏向有关强化人体的知识。
    他大可以将这本书当作是一个住在文明落后世界的疯子所写,通篇是疯言疯语——但即使如此,穆司卡还是颇感兴趣地继续读下去。
    ‘我们无法观察自身所在之时的时间起伏。如果只考虑我们所在的世界,时间的起伏本身就不成问题。只有当具有其他时间起伏的空间——真正“位于其他次元的空间”与我们所在的空间产生某种关连时,时间起伏才具有意义。不同的时间起伏相遇时,巨大的“时间差距”将产生持续且不规则的波浪——’
    穆司卡边读边思索。
    也就是说,这可能是将时间比喻成河流以解释四次元、五次元之类概念的一种假说。
    ‘例如,某处还有另一个不同于这个世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经过一天,也许在那个世界已经经过了一年,反之也合理。也就是说,在别的世界的一天——在这里相当于一年——不,别说一年,甚至有可能是五年、十年、或是好几百年、好几千年的“差距”——’
    穆司卡感叹着,这位作者的想像力还真是丰富。
    实际上,这本书的作者并未出示任何可以证明其主张的根据,与其说这本书是出于推论,还不如说更接近妄想。
    然而,就算是偶然,这妄想似乎跟现实有相当密切的关系。
    “穆司卡等人原本所在的世界”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关系,说不定就是如此。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动方式各有不同——正因为如此,从好几千年前起,就不定期会有少数的“来访者”造访这个世界,而在穆司卡等人的世界则是从好几年前就频频有人“下落不明”。
    这些人造访的痕迹,就化为文化、风俗和书籍的形式残留在各处。
    例如,在这个世界象征施疗师的纹章,与穆司卡等人世界的军章相同,这就是其中一例。
    依据夏吉尔人所说,有位曾隶属于医疗队的来访者,在这个世界成为施疗师之始祖。该人物所使用的军章,在这个世界也就成为了“施疗师”的印记。
    然而——该人物的名字,对穆司卡来说也是耳热能详,虽然彼此关系并不亲密,但在原本的世界,他是比埃尔西翁·埃鲁更早失踪的研究人员。
    此外,没多久前才自原本世界失踪的埃尔西翁·埃鲁,在这个世界也是远在一百五十年前的人物了。
    (世界之谜吗……夏吉尔人好像还隐瞒了什么……)
    这种求知欲就像是学者的本能。穆司卡有好几个疑问,但就算询问夏吉尔人,他们也都尽量避免明说。
    穆司卡对此虽然已做出自己的推论,但找不到确切的证据,也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证实。
    他随意而茫然地思考,并环顾四周。
    有个坐在马车货台边缘、抱住腿的黑发少女再次映入他的视野一角。
    丽莎琳娜·耶里妮斯——
    这个伙伴也来自他原本的世界,此刻她正坐在冰冷的板子上,视线茫然游移,并不与穆司卡的目光交会。
    就在不久前,她才从菲立欧等人所坐的马车改搭这辆运货马车。
    穆司卡是为了能静下心来看书,才决定坐这辆没有座椅的运货马车。而丽莎琳娜看来并不是来见穆司卡,只是“逃来这里”。
    穆司卡虽然察觉她是无法待在菲立欧和乌路可所在之处,但又觉得刻意开口询问太过残忍,于是便尽可能静默不语。
    只是,当他再次斜眼瞥见她难看的脸色,便感到些许不安。
    “……丽莎琳娜,你是不是没睡好,要不要睡个午觉?”
    “……不用了,我不想睡。”
    当穆司卡出言关心,丽莎琳娜便喃喃地回答。
    那声音有气无力,完全不像平常的她。
    穆司卡再次叹了口气。
    ——菲立欧也曾以‘丽莎琳娜不太对劲’为由找他谈过话。
    穆司卡不想直率地告诉菲立欧‘她是为情所困’,于是随口敷衍过去,但丽莎琳娜所受的伤看来比想像中更严重。他一直乐观地认为,经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恢复,但从吉拉哈出发已经过了一个月,丽莎琳娜的情况不但没有改善,反而更加恶化了。
    (没想到她这么经不起打击啊……)
    事实上,穆司卡也对此事感到有点惊讶。
    穆司卡一直以为,丽莎琳娜是可以用坚强来形容的类型,很少抱怨,也不轻易示弱。
    她会变得如此奇怪,原因当然出于菲立欧与乌路可的关系,此外她得知寻找已久的父亲去世一事,应该也有很大的影响。
    穆司卡并不太了解丽莎琳娜,只因她是埃尔西翁·埃鲁的养女兼助手,所以以前就认识她。但是他几乎没跟她聊过私人的事,而且她不只是对穆司卡,和研究所的所有职员之间仿佛都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墙。
    当穆司卡在这个世界再次见到丽莎琳娜时,却不太能感觉到那道墙的存在。
    那一定是因为她认识了菲立欧和其他人,而认识这些人以后,丽莎琳娜也开始朝好的方向逐渐改变。
    然而——丽莎琳娜曾经筑起的那道墙如今又变得更坚固厚实,并将她包围起来。
    穆司卡本来以为那道墙会在旅途期间崩塌,没想到竟更形坚固,相反地,丽莎琳娜那躲在墙后的内心却给人即将崩溃的预感。
    (我本来以为时间会解决这个问题——看来我的放任不管却造成了反效果吗?)
    穆司卡虽然觉得很困扰,但也得出了结论。
    他将书本合上并放在身旁,然后凝视着丽莎琳娜。
    少女注意到他的视线,懒洋洋地歪着头问:
    “……什么事呢?”
    “丽莎琳娜,我有话要跟你说。开口跟你说这种话,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最近的你很明显地有点奇怪。”
    他单刀直入地如此说,丽莎琳娜的表情依旧没变,只有纤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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